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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三部曲-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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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松了一口气,将奏稿平放在案上,伸直了腰板。彭寿颐以为要批发了,遂赶紧把笔蘸上墨递过去。曾国藩摇了摇手。

“大人。”彭寿颐仍不甘心,“从来下属都要服从上峰,方可收指臂之效,沈葆桢以巡抚当此军情紧急之际抗命总督,参之于理不碍。”

“长庚呀,你不懂我的苦心。”曾国藩神情黯然地说,“沈幼丹有意掣肘,我哪能不忿恚,但细思古人办事,掣肘之处,拂逆之端,世世有之,人人不免。恶其拂逆而必欲顺从,百计设法以锄异己,这是权臣的行径;听其拂逆而动心忍性,委曲求全,且以无敌国外患为忧虑,这是圣贤的用心。我正要借沈幼丹之拂逆以磨砺自己的德性。”

“大人,你太仁慈了。”彭寿颐动情地说,“要不我为大人写封私信给他,明白告诉他红顶子是大人给的,要他知趣点。”

“长庚,你别乱来,你熟读史书,当知娄师德不市恩的故事。前朝出了一个娄师德辉耀史册,本朝就不可以再出一个吗?”过了一会儿,曾国藩长叹一口气说,“即使你说明也没有用,我知道沈幼丹不是狄仁杰。”

彭寿颐不能再说什么了,拿起奏稿悻悻退出。曾国藩提起笔,想了想,自己动手拟了一个词气委婉的“沥陈饷缺兵弱职任太广户部所奏不实”的折子。先叙述户部所言两湖、川、赣每月协济银十五万多两之事全系捕风捉影。四川五年来无丝毫之款,湖南今年也未解过,江西解来的九江关洋税已退还,只有广东今年解了九万两。写到这里,曾国藩不禁暗自感激老友郭嵩焘。自从去年郭嵩焘署粤抚以来,粤厘几乎没有断过。湖北的协济,也只是供应原归湖北发饷的几支部队,并不是支援围攻金陵的湘军。接下来,曾国藩思考良久,写下了几句沉痛的话:“臣才识愚庸,谬当重任,局势过大,头绪太多,论兵则已成强弩之末,论饷则久为无米之炊,而户部奏称收支六省巨款,疑臣广揽利权。如臣虽至愚,岂不知古来窃利权者每遘奇祸。外畏清议,内顾身家,终夜悚皇,且忧且惧。”

写到此处,他不免有些心绪烦乱,停下笔来,久久地望着窗棂出神,沉思良久,才又接着写下去。又说,他现在所居之职,以前是六人分任,多次奏请皇上简派德高望重的大臣会办,均未蒙谕允,特再次恳请皇上派员南来,非敢预为诿过之地,实以绵力而兼病躯,自度不足捍御贼氛,不得不沥陈于圣主之前。

写完后他从头至尾再仔仔细细斟酌一番,作了几处小小的改动,颇为满意了。正要传令罗伯宜誊写,杨国栋进来了。

“大人,现在正有一笔大款,名正言顺是我们的,大人何不向朝廷要来?”

“哪里有一笔我们的大款?”杨国栋的话,曾国藩一时摸不着头脑。

“大人忘记了?前年退李泰国代购的舰队,李泰国答应赔朝廷五十万两银子。买舰队本是为了打金陵,这笔钱是给我们的。现在舰队没有了,退回来的五十万银子,岂不该归还给我们?”

“对,对!”曾国藩顿时高兴起来,“国栋,你这个提醒太重要了,这段时期被沈葆桢搅得昏头昏脑,居然忘记了这件事。那五十万两银子当然应该归我们!”

“银子是分两批交还的。第一批二十九万已上户部的账,再要出来怕难了,第二批二十一万尚在上海。大人一面向总理衙门去一份咨文说明这个情况,要他们向户部讨还那二十九万,另一方面赶紧给少荃去信,命他将在上海的二十一万速解金陵。”

“行,就这样办。麻烦你代拟个给恭王的咨文,少荃的信由我来写。”好比一条在干涸的沟渠里奄奄待毙的鱼,突然得到一股清泉立时活跃起来一样,曾国藩忘记了与沈葆桢斗气的懊恼,兴冲冲地握笔作书。

朝廷很快作了裁决,江西厘金一半留本省,一半解由江督支配,李泰国退还的五十万两银子全部作为军饷,留在上海的二十一万立即调往金陵,以救燃眉之急。一场危机终于渡过去了。

八洪秀全托孤

二十一万军饷很快解到金陵城下,使吉字大营的军心稳定下来。金陵城重新处于严密如铁桶般的包围之中,曾国荃也便因此得了个“曾铁桶”的雅号。

城内人心开始浮动。每到傍晚,便有一家一家的人扶老携幼,从各个城门洞里走出去,再不进来了。湘军在城内的奸细四处活动,威胁、利诱、造谣、哄骗,使尽了各种手段。不少不愿与天京共存亡的太平军兵士,也悄悄地削了头发,三五成群趁黑混出城,城内人员锐减,军民合起来不足四万。就是这对天国最为忠诚的近四万人,也渐渐地难以维系了。最主要的困难是缺粮。康禄向天王建议,在城内播麦种,种蔬菜。天京城内面积辽阔,有田有山,有河有湖,是可以种植的,但毕竟所种有限,且远水救不了近火。凡是能吃的都吃了,连原先猖獗得令人生厌的老鼠也被人吃光。饥饿严重地威胁着天京城。

“陛下,再这样下去,只有坐以待毙。”这些日子来,许多将士来到忠王府,一到请求忠王速拿主意,挽救天国和阖城军民。李秀成和洪仁⒖德弧⒘稚荑暗热耸焐毯螅龆ㄏ蛱焱踔背滤畈荒芙邮艿姆桨福氨菹拢衷谇逖谕馕Ю跹希┥罾莨蹋谖蘖覆荩庠焕矗┏遣荒鼙W Q巯轮挥幸惶趼妨耍蔷褪乔氡菹氯贸潜鹱摺!�

“什么?让城别走,走到哪里去?”洪秀全惊愕地问。与三年前相比,天王显得更衰老了。头顶已成光秃,胡须变得花白,目光晦滞,行动迟缓,全身都是病痛,一天到晚委靡不振,这半年来形势的危急,更使他焦虑忧愁。正当中年的天王已经步入龙钟老态了。

“陛下,我们将三万将士拧成一股绳,趁着黑夜冲出神策门,然后设法过江到皖北去找捻子会合。”李秀成把酝酿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尔不要胡说了,扔下京城给清妖,岂不等于朕的天国已灭亡。”洪秀全愤怒地吼道。

“陛下,大丈夫能伸能缩。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烧。今天虽暂时丢掉京城,日后还可以再夺回来的,岂能让清妖久占?”李秀成知天王不忍弃城,耐心地劝慰。

“李秀成,朕封尔为忠王,要尔当真忠军师,把全国兵马大权都交给尔,尔就拿不出别的好办法,只有这个馊主意吗?”洪秀全完全不能理解李秀成的以屈求存、以退求进的策略,反而视为一种软弱无能的表现。

“现在城围粮尽,众心解体,倘若不走,将会被清妖一网打尽。陛下,天京固然重要,但天国的命运应在天京之上呀!”

李秀成自觉此话过重,便一边流泪一边叩头,希望能以此打动洪秀全的心。谁知洪秀全一听这话,变得怒不可遏了:“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作九州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尔畏死,去留任尔。朕铁打江山,尔不扶助,自有人扶助。”

“陛下!”李秀成急得喊起来,“秀成一身,虽万死不惧,只是陛下和全城军民不能眼睁睁地困死在天京。陛下说自有人扶助,现在天京城外百里内无我天国一兵一辛,谁来扶助呢?”

“李秀成,尔敢蔑视朕?”洪秀全冷笑一声,仰起头说,“尔说无兵,朕之天兵多于水,何惧清妖乎?尔怕死,便会死,尔走吧,政事不与尔相干。”

洪秀全离开龙椅站起来,在李秀成面前傲慢地踱了几步,忽然高喊:“承宣官!”

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漂亮女子走过来。

“传朕的命令,从明天起朝政由勇王执掌,朝命由幼西王发出,有不遵幼西王令者,阖朝诛之!”

“陛下!”李秀成抬起头来,痛苦地望着洪秀全说,“你把我一刀杀了吧,我宁愿死在陛下面前,也不愿受日后之辱。”

“尔去吧!”洪秀全看也不看李秀成一眼,便拂袖向内宫走去。

李秀成含泪出了天王宫,洪仁⒖德弧⒘稚荑暗仍缫言诠磐獾群颍弥榭龊笪薏挥制旨薄4蠹遗阕判愠苫氐街彝醺磐庖丫奂松锨瘛R晃晃迨嗨甑睦媳ム呷壤岫岳钚愠伤担骸爸彝酰炀┎荒苊挥心愕闹富友剑 崩钚愠杀ё爬媳募绨蛩挡怀龌袄础@媳橙ィ灾芪У谋棵呛暗溃骸暗苄置牵颐嵌嫉教焱豕ィ胩焱跽偌欢ㄒ栈爻擅 �

“对,到天王宫去!”上千名士兵一齐发出嘶哑的喊声,举着刀枪向天王宫走去。

“干王,你必须赶快进宫去,不然会出大事的。”康禄拉着洪仁氖执叩馈�

“是的,我们都去!”林绍璋跺了跺脚,对洪仁涂德凰怠@钚愠煽醋徘樾尾欢裕布绷耍骸岸既ィ炀┏抢锊荒茉俪雎易恿耍 �

等洪仁⒖德弧⒘稚荑暗热烁系教焱豕保豕徘耙丫呵榧ぐ骸⑷松Ψ辛耍巳褐幸辉傧炱稹扒胩焱醭隼矗∏胩焱醭隼础钡暮艉吧:樾闳钡迷诠锿磐抛槿诗等人的闯入,使他如同见了救星。他扯住洪仁囊滦洌担骸矮胞,尔要设法快点平息这场风波!”

“陛下,秀成让城别走之策即便不可取,但保卫京师的重任仍得指望他,勇王和幼西王能担得起这副担子吗?”洪仁栽鸨傅目谄院樾闳怠:樾闳惨馐兜礁詹诺拇χ锰煌椎薄!矮胞,尔要朕现在怎么办呢?”洪秀全已急得手足无措了。

“陛下,现在只有你亲自去见弟兄们,亲口向他们宣布撤销刚才的命令。”

“朕出去见他们?”情形如此危急,洪秀全仍放不下天王的架子。进天京城十年来,他仅仅只出过一次宫门,就是到东王府去亲封杨秀清万岁的那一次,事后还后悔不已。

“哎呀!三哥。”洪仁辈辉裱裕挂栽诩沂钡某坪艚衅鸷樾闳矗罢馐鞘裁词焙蛄耍构说媚敲炊啵蹦甏蚪绞保绮皇翘焯旌偷苄置窃谝黄鹇穑俊�

洪秀全毕竟是战火中厮杀出来的英雄,一句话提醒了他。他定定神,整整衣冠,坚定地说:“我这就出去!”

“天王出来了!”有人眼尖,率先喊起来。

“万岁,万岁!”兵士们高呼起来,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金田村跟随洪秀全杀出来的老广西。未出广西前,时常可以见到洪秀全,自从进了小天堂,就再也看不到天王了。天王是他们心中的天父之子天兄之弟,就在即将油尽灯干之时,这些对天国忠诚不二的战士们,见到自觉尊贵无比极不情愿出来的天王,仍然感到无限幸福无比荣光,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天王尽量做到保持昔日的威仪,以缓慢的声调对大家说:“京师虽遭到围困,但稳如泰山,它不会被清妖攻破的。昨夜朕上了天,见到了天父天兄。天兄将派十万天兵下凡辅助天国,尔等不必惊慌,各守本职,天兵天将就要下来了。”天王记得,十年前,每当他对兄弟姐妹们讲这样的话时,底下便是一片如醉如痴的狂呼。可是今天,大部分听众反应冷淡。聪明的天王马上宣布:“尔等不要听信谣传,忠王仍是真忠军师,大家都要听他的号令,保卫天京。”

“天王英明!”底下有人喊起来,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高呼:“天王英明!天王英明!”洪秀全见此情景,心里颇不是滋味,但事情已到这般地步,也只得完全依靠他了。洪秀全大声问:“楚王康禄何在?”

“小官在这里。”康禄走到天王身边。

洪秀全当众脱下龙袍,对康禄说:“这件龙袍朕已穿了多年,现交给尔,尔替朕将它送到忠王府去赐给忠王。”

“是。”康禄跪下去接过龙袍。

群情感奋,不少老兄弟流下了热泪。有人在喊:“天王,我们的粮食没有了,吃什么呢?”

“吃甜露。”洪秀全沉思片刻后回答。

“甜露是什么?”“甜露在哪里?”人群中议论纷纷,大家都不知道天王说的什么东西。

“尔等都忘记了?”洪秀全不悦地说,“《三字经》上说:‘皇上帝,大权能,以色列,尽保全。行至野,食无粮,皇上帝,谕莫慌。降甜露,人一升,甜如蜜,饱其民。’”

洪秀全侃侃背诵,人群中开始有人点头了。细细地回忆,前两年天王颁行的新《三字经》中是有这几句话。洪秀全耐心给大家解释:“甜露就是野外之草,这是上帝赐给百姓的粮食,当年以色列人即靠此度过了饥荒。天京城里野草甚多,从明天起,阖城男女老少均以此充饥,其味甘甜如蜜。”大家听了,都茫然苦笑。

洪秀全自己以身作则,第二天即开始吃由野草合成的团子,不想三四天后便病倒了,一直不愈。他自知不可救药,将太子洪天贵福叫到面前:“朕死之后,由醺ㄖ新穑俊�

十六岁的太子泪流满面,摇头不语。

“那么由信王、勇王辅助尔,行吗?”

又是一阵摇头。

“那么璋王呢?”

还是不语。

“尔要谁辅助?”洪秀全不耐烦了。

“忠王。”太子轻轻地回答。

“哎!”洪秀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传命忠王进宫。

太平门内,忠王李秀成正在指挥将士们挖井。原来,城外的湘军正在挖地道,一旦把地道挖进城内后,便在地道内大量堆放炸药,再点火爆炸,把上面一段城墙炸掉。这个时候,双方便在缺口处大搏杀,往往在倒下几百具尸体后,冲进来的湘军又被赶出去了,城墙很快又被堵住。后来,太平军创造了一个破地道的好办法。他们沿城墙每隔两三丈埋下一个空水缸。城外的湘军只要在水缸附近挖地道,城内人将耳朵贴在水缸壁上,便可听到嗡嗡响声。从这个水缸边垂直挖下去,十之八九就会挖到城外进来的地道。就凭这个办法,湘军在城外挖了上百条地道,却无一处成功。天王的紧急诏命,使李秀成忐忑不安:天王已病倒二十天了。莫不是……

李秀成急忙赶到天王宫,只见太子洪天贵福跪在龙床边,洪仁发、洪仁达、洪仁⒖德弧⒘稚荑暗热舜故炙嗔⒁慌裕钚愠芍焱跻巡∥#媸瞩娼抛叩酱脖撸焱跷⒈兆叛劬χ蓖νΦ靥稍诤阑赖牧采希砩细亲琶髁恋男辶贫斜弧!氨菹拢」俜蠲吹健!崩钚愠稍诤樾闳亩咔嵘怠�

洪秀全缓慢地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李秀成,好久才张开口:“秀胞,尔来了,就在这里坐吧!”洪秀全的眼睛看了看床沿,李秀成侧着身子坐下。洪秀全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枯干的手来,无力地放在李秀成的手心里,久久地不做声。李秀成也不知说什么好。二人相对无言约有一刻钟,洪秀全终于又说话了:“秀胞,天父天兄就要召朕上天了,朕要将大事托付给尔。”秀成忙要跪下,洪秀全的头摇了两下:“不要,不要。”秀成只得又坐下。“朕归天之后,太子即位,他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朕不能放心。”

“陛下放心吧,小官和干王、楚王、章王等一定会尽力辅佐太子。”刚一说完,李秀成便觉得回话不得体,应该安慰天王才是。

“秀胞,朕对尔不起。”洪秀全深陷的眼睛里滚出两颗泪珠。见此情景,太子号啕大哭起来,屋里所有的人也一齐流泪。好半天哭声止住,洪秀全继续对李秀成说:“自杨韦相残,达胞出走,朕心实对异姓存了戒心,明知尔为万古忠义,却任尔而不信尔。让城别走,本是良策,悔不该当初未纳忠言,铸下今日大错。”

“陛下保重!”忠王滚烫的双手紧紧握着天王冰冷的手,安慰道,“世贤十万人马已到江西。待陛下龙体康复后,还是可以突围出去的。那时我们转到江西,再图复国。”

“秀胞,朕要跟尔谈的正是此事。”宫女端进最后一碗人参汤,李秀成给洪秀全喂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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