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中国在梁庄-第25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非常奇怪的是,从赵嫂、五奶奶、芝婶一些抱怨性的话中,却仍然可以感受到掩藏在背后的爱与宽容,对儿女,对他们在外面的艰难生活,对身边这一个个让他们年老还不得安生的孙子,仍然有一种非常细腻的感情。虽然他们也担心将来的生活,也担心儿媳的行为,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仍然兢兢业业地伺候孙子,替他们承担一切。他们不表达,不但对外人,对儿女更不表达。这一切,是属于地层之下的,被深深埋藏起来,连他们自己也意识不到。乡村的生命,其韧性之大,是与自然界的生物相等齐的。
赵嫂的厨房里飘出了一股香味儿,大概是刚焖好的咸米饭。炒点肉和芹菜,多倒些水,把米放在锅里,小火烧煮,二十几分钟后停火,再焖上一段时间,非常香的一锅米饭就好了。在我的童年时代,这种米饭只有在改善生活时才可以吃到,每家一年最多也就做那么两三次,因此,我对这香味有独特的记忆。而现在,这早已是乡村的家常便饭了。郁香的炊烟飘出院子,在乡村的上空散开,氤氲了整个村子。
万会:在棺材里把骨灰撒成人形
“老道义”是我的一个大伯,没有出五服。他为什么叫“老道义”,说起来也颇有意思。大伯可以算做是我们村最早的大学生,先是在县城里的高中教书,后来为支援家乡建设,被请回来到镇上高中当了教务主任。虽然颇受学生喜爱,但却并不受领导的欢迎。他特别喜欢“论理”,倔犟耿直,口头禅就是“做人要讲道义”。学校食堂饭菜不好,学生哪一项收费不合理,甚至,学校中间的路被一些老师的菜地侵占了,他都会去管。如果领导不管,他就直接去教办室,或到乡里去找,不厌其烦,直到问题解决为止。时间长了,人们就背地里叫他“老道义”。
大伯和他儿子的关系并不好,三个儿子,小儿子考上大学,其他两个儿子高中毕业后都做了民办教师。20世纪90年代初,民办教师转正的非常多,他们的条件也都够。但是,每年名额有限,要排名评比,这里面,讲究很多。因为要讲“道义”,大伯不去找人说,更不送礼。儿子一说要怎样,大伯就大骂,说凭良心干活,该是啥是啥。到最后,俩儿子都没评上。后来,民办教师转正取消了,我的俩本家哥又都成了农民。几年时间里,俩本家哥和他父亲一直不说话。后来,大伯退休回到村里住,父子关系才又好一些。
我去大伯家的时候,我的本家哥万会正在看电视。他家还在村里面,三间青砖瓦房,大前檐,院子里铺的是砖,这在当年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房子。现在,看起来却有些低矮破败。大伯的相片供在堂屋的正中间,黑框,上面搭着一个黑绸的花结。
你伯是2004年死的,肺气肿,要是不死现在多好,还能给我看个门,我好出去干点活。病了六七年,以前身体就不好。死后在屋里放了两天,等你万安哥回来,为咋出葬,火葬还是土葬,我和你大娘发生了矛盾。
我咋都可以,只要生前孝顺就行。可是你伯他不想火化,一直唠叨着怕疼。村支书来看他,他还给人家讲,不要火化他,哪怕出点钱也行。农村人怕成灰,希望有完整的尸首,见不得烧那样子。
现在偷着埋的多了,出钱就可以完整地埋。一种是把钱直接交给支书,但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另外一种是半夜偷偷埋掉,也不敢哭,闺女来了都不敢哭。本来可以热闹一点,请响器,吹吹打打送葬的。这是给了支书一些钱,支书点头了,半夜抬着棺材,孝子跟在后面,伤心得很了,捂着嘴硬憋气,就是不敢哭出声。实际上村里人也知道,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你说,谁没有往土里埋的那一天?
也有背时'6'的,咱们村周家保良,他们没有火化,把钱给了支书,说可以埋了。棺材刚下到墓坑里面,还没有扔土,民政的人去了,也不敢说把钱已经交给支书了,只好又交一千块钱,算了了。说难听话,也就是为那俩钱。啥政策不政策,经是正哩,关键是念经哩。
我一说火化,你大娘就哭。可是那段时间管得严,咱们村成了典型,都在盯着哩。支书也不敢答应,只说,火化也没啥。最后,你万安哥回来,他在外面工作,也算是个面上人物,县里一些人知道了,也跟过来。这下不火化不行了。
咋办?又不能违背你大伯的遗愿,后来,就想了个办法。没火化以前,就让阴阳先生把手上指甲、脚上指甲剪掉,保存起来。火化回来后,把骨灰按人形撒在棺材里,指甲放在四肢旁,还做一个完整的躯体形状,这也算是一个囫囵人。实际上棺材一抬,肯定形状散了,但又能咋办?只能是去去心意。
拉你大伯去火化的时候,女婿们请了响器,离开村的时候,也放鞭炮,孝子还下来磕头,也算送行了。现在农村兴这样,火化也摆排场,有钱人家还开一长溜小汽车,把亲戚们都拉去。回来再埋,再请吃饭。等于是花两回钱,费两回事。
我现在想想心里都不美气。心里明知道,人死了啥都没有,但一想着要去火化,心里就难受。后来,到了火葬场,你大伯在床上躺着,头上蒙着农村用的那种黄纸,不知道为啥,它只往下掉。我拾起来盖上,一会儿它又掉了。后来才发现,你大伯胳膊压住了,是不是他嫌疼啊,所以提示我。我就哭了,你大伯是不情愿啊。我把他胳膊重又放好,说:“爹,我也是没办法,现在政策这样,你多谅解。”
烧完我去拿骨灰,都是白色的,就像屋里烧的那种豆秆灰一样。虽说人埋在地下,也是慢慢朽了,但总想着还是好好的人。现在可好,成了一把灰了,你大娘都哭晕过去了。
这又回来,还得偷偷埋。坟头是已经挖好了,亲戚们也都来了,孝子们跪在那里,也还有支客'7',招呼着亲戚,来磕头上礼,但是声音都很小,孝子们也不敢哭,都憋着,只是抹眼泪。想想你大伯也是可怜,辛苦一辈子,走的时候子女、亲戚连送个行都不敢。
啥时候火化能实行开?真是不好说。就现在看,坟地其实跟原来一样多,只算是里面人烧了。原来大队部说,找一片地,盖个房,按村组来分,骨灰盒拿回来,按死的顺序埋,一人一个小格子。但是,这么些年了,在哪儿哩?在农村,这根本推行不开,猴年马月也不行,没这个风俗习惯。
你说那几年烧坟,事可多哩。咱们村里你华嫂子,得了失心疯,这你估计都不知道,华在外边跟其他女人胡混,把你华嫂子气伤了。后来掉到坑里淹死了,偷偷埋了,不知道咋被知道了,坟就被扒了。当时埋了有半个多月,尸体都快化了,执法队的人用铁钩子拉出来,屁股都划烂了,拉出来人都走样了。扒的时候,华不在屋,兄弟也不管,没门了,执法队只好拉到城里烧了。后来娃儿回来,才把他妈的骨灰收了。动静大得很,开车的人都停下来看。
万会哥坐在椅子上,声音越讲越低,完全没有了当年给我们讲课时的风采。那时候,他,还有万明哥都是乡里有些名气的民办教师。老高中毕业生,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会教学,又负责任,正是他们的努力,才使得梁庄小学的毕业班成绩一直在乡里名列前茅。他对现在的葬丧制度及农村现状非常不满,但同时,也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他非常消沉,甚至不愿意更深地想问题。可以看得出,当年被踢回农村,重又成为农民,对他的打击非常大。
回到县城,在和大姐单位的一个人聊天时,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这可是真事儿。那是1994年、1995年的时候,一天我突然接到个通知,叫我带个口罩下乡。那次可能有万把人围观,人头攒动,俺们到一个村里去挖坟,那时候是刚开始实行火葬制度,有点儿杀鸡给猴看的意思。在农村,挖人家祖坟是晦气事,多少也有点不道德,一般人都不干这个事。所以,都找那种痞子、无赖,或劳改释放犯,他们动手,一个政府人员看着。俺们那一组的五个人就是这样的一个组合,我是组长。
扒的那个坟埋的是个女的,刚死没多长时间,挖出来的时候,尸体刚肿胀起来,脸肿着,虚白胖大,还有蛆在爬。真是吓人。尸体就趴在墓坑沿上,没有人愿意再动。然后,浇上汽油,谁去点,是事先说好的,就是那几个二流子。结果,浇的油太少,人烧了一半,不着了。你不知道那形状有多难看。就又点一次。那个坟园里有七八个刚埋的人,都是在那个下午烧的。狼烟四起,那味道,现在想起来,还恶心,想吐。点完之后,又烧了一会儿,我们这些人就走了,也不管烧成什么样子。
那真是场面大,人山人海。烧着之后,有些人嫌味道难闻,就跑了。过一会儿,又回来,都想看看是什么样子。那些家属,刚开始哭着、骂着、拦着,被警察挡住了。其他一些地方因为烧坟,还发生了警民冲突。我们那次派去的警察多,没有闹起事儿。后来,味道实在难闻,连家属都坚持不下去了,哭着哭着,都跑了。过一会儿,回来,接着哭,又跑。
现在想想,真是对人不尊重。那几年为扒坟、烧坟,打架被抓的多得很。这几年也不严了,就罚钱,特别有钱的,直接埋,也是偷偷的。一般都是先火化,再埋。只要你火化了,罚完钱,埋个坟头也没人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1' 轻省话:不关自己的事,站着说话不腰疼。
'2' 圣剧:根据圣经故事改编的短小戏剧。
'3' 明太:即上文提到的“明太爷”,大嫂与明太爷是同辈,因此这里称为明太。
'4' 背背他们眼:他们没有看到。
'5' 泼烦:麻烦,缠。
'6' 背时:倒霉。
'7' 支客:北方农村丧礼或喜宴上安排来往亲戚座次的人。在葬礼上要特别讲礼数,安排座次是一个很有讲究的活儿。因此,一般做“支客”的人都是那些在村庄有威信的、能够服众、对村里各家的远近亲戚也比较熟悉的人。
第八章 乡村的未来梦想
引言
至2006年,穰县新农村建设初见成效。全县所有行政村实现了通油路。积极推进“村庄整治”,修建道路910公里,治理坑塘179个,兴建村级游园118个、文化茶馆300个、沼气池3800座,安装有线电视5700户、太阳能热水器8700余台。投资3400万元,扎实推进信息村建设,建设信息村330个。村级幼儿园、卫生室、商业网点、治安室、村民活动场所等公共服务体系逐步配套完善,村容村貌焕然一新。
——《2007年穰县政府工作报告》
困在泥淖中的乡村
清晨起来,有一种沉重和乏力之感。乡村生活就像一个大泥淖,我总有一种控制不住地想沉下去的感觉,整个精神越来越散。这是一种周而复始的感觉。年年回家之前,总是下定决心多待些时候,但每次都逃跑似的匆匆走了。
我对调查的可能性和有效性产生某种担忧。虽然直到二十岁才离开家乡,这段时间也一直和村庄的人们在一起,但是,我却感到自己似乎无法进入他们的话语系统。乡村犹如一张大网,纲和目太多,让我无从下手。
面对芝婶、五奶奶以及村庄的一些留守老人,我觉得她们的内心是一座深厚的城堡,难以进入。或许,面对我这样¨。电子书 ZEi8。COm电子书 。电子书 。电子书¨一个外来者,她们自然地处于沉默,我们不处于同一立场,也没有情感的交融。面对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回到话题之中,几乎处于失语状态。对于她们,我已经是乡村外部的人,我的思维和他们的思绪总是处于错位之中。
那一天,在芝婶家门口,芝婶五岁的小孙子在浮满垃圾和绿色水藻的坑塘边玩儿,儿子哭闹着也要去,我严厉地呵斥儿子,在拉扯孩子的瞬间,我看到芝婶脸上“明了”的笑容,这使我突然间很羞愧。即使你抱着“重回大地”、“重回村庄”的目的,即使你想回到他们中间,但结果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你无法摒弃自己的优越感和城乡生活的差异而带来的某种嫌弃感。
国家也在作许多努力,有许多政策的确是在关注农村、关心农村,譬如义务教育、种地免税、各种补贴等。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面的危机与黑洞也更清晰地显露出来。义务教育终于得以实施,农民再不用为交书杂费而发愁。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每到开学的时候,就会看见父亲走门串户的身影,他在四处为我们借钱交学费。但是,当真正可以轻松上学的时候,孩子上学的热情、农民让孩子上学的执著却不如以前了。中小学教育的规模在不断地缩小,这固然有人口减少的因素,但另一方面也与乡村文化氛围的淡薄有很大关系。小孩无心上学,觉得到十几岁出去打工就可以了。这形成了一种矛盾状态,农民拼命打工挣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有条件接受更好的教育,但孩子却往往不想上学,希望更早地走进打工者的队伍。
这同时也导致了另一个现象,农村年轻人结婚越来越低龄化。许多家庭害怕子女在外面自己谈恋爱,找一个外地的男孩或女孩,将来走亲戚麻烦不说,万一有个矛盾,很难调解,极其容易离婚。村里几对离婚的年轻夫妇都是这种状况,夫妻吵架,说离就离,各回各家,很少有商量回旋的余地。面对这样的情况,通常是在孩子出门打工之前,家长就托四乡八邻的亲戚朋友,为孩子找好对象,订婚,很快结婚,然后两人结伴出去打工。至于感情合不合,性格对不对,大家根本没有考虑。
种地虽然免税了,但是,父亲就此算了一笔账,即使种地不交钱,肥料、种子、人工在不停地涨价。种一年地下来,也只是落个“原地转”,没有什么赚头。因此,打工者回来种地的热情并不高,只是高兴一阵子。
哥哥家的诊所一上午也没见一个看病的,问是不是因为房子在装修的原因,嫂子笑着说:“不是,啥时候都没有人。”自从农村实施合作医疗之后,国家能够报销一部分医疗费,农民也就很少来这种乡村诊所。有关系的人家,把合作医疗的一些项目弄到自己诊所,还能勉强支撑。其他的私人诊所都处于半停业状态,像哥哥这样的年轻人已经在寻找其他出路。但是,即使是这些直接受影响的群体,他们也没有过多的埋怨,因为他们都知道,对于老百姓来说,合作医疗是天大的好事。
中国的农民永远是最容易满足的,给他一点好处他们就念念不忘。和几个老人在一起,谈到合作医疗、免税、补贴,大家都非常兴奋,说这是几朝几代都没有过的事情。按一位老人的话说:“现在早晚穿得都像客人一样,没有破烂现象,说话办事不一样。坐在家里,南京北京,国内国外,都了解。各种知识在电视里都能学到、看到,当然高兴。”
翻看美籍华人社会学家阎云翔的《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这部著作避开社会学家对乡村的结构性考察,而是把重点放在乡村的情感问题上,从这一角度考察乡村家庭关系、人际关系的变化,及与传统现代之间的内在联系。这也是乡土社会学首次“向内转”,把乡村情感生活微妙而丰富的存在给展示出来,非常有启发性。但是,作者是社会学家,所关注的仍是整体性的变迁与结论性的东西,是一个纳入性与体系性的工作。我恐怕没有能力作出如此高屋建瓴的结论,我更愿意把目光投向一个个的生命存在,去发现、叙述他们彼此的差异及个体情感的存�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