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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欢且尽万行作者:芳菲-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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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惜情跌跌撞撞跑进来。

  “阿爹。”

  水晶玻璃一样的黑眼珠澄清明亮,夏风一样软。

  柳抱青说。

  “惜情,出去玩,让阿爹和叔叔说会儿话。”

  惜情……

  当年柳抱青给长子取这麽个名字,老丈人不便发作,温裁嗤之以鼻。

  “花街柳巷的花牌名?”

  柳抱青悠悠然。

  “人生得意需尽欢,莫到无花空折枝。有缘需尽缘,有情方惜情,不负人世一遭也。”

  温裁又怒他无状。

  如今柳惜情嘻嘻一笑,爬到阿爹榻上挖了他那柄黑匕首出来,又笃笃笃的跑开了。

  秦情看著那把希声铁铸的短剑被小肥手招摇著,就像看到当年他阿爹松松垮垮的那些剑法。

  原来已经那麽多年。

  “我为你免了这病痛,可好?”

  他微微扬起右掌,说道。

  柳抱青闭上眼睛。

  等了很久,掌力却没有落下来。

  柳抱青睁开眼睛,身上几处大穴被下了延命的银针,人已走远。

  他看了看,一根一根拔下来。

  最後是含笑而死。

  两人初遇时柳抱青笑言:我们这五个字,倒有四个是一样的。一个青字,柳得其色,秦得其音,情为其心。

  抱青者,怀质抱青,独无匹兮。

  秦情数年後死。柳惜情状元及第,官至太子少保、内阁首辅,娇妻贤子,从此柳家在西蜀绵延二百余年。

  四代以後弃官从商,皆奉柳抱青昔日之语,惜花惜时,及时行乐也。

  至柳署理家产败尽,柳西楼终身未娶,一门断绝。

  

  ☆、'外传番外' 抱月 之 镜湖

  镜子一样的湖。

  “这是什麽地方?”

  “我家。”

  柳抱青在破砖烂瓦里穿梭,横竖认不出该是什麽样的人家。

  富贵的瓦当,焦黑的墙面上却还留著浓血泼上去的痕迹,围绕著某块宅地,竟还有那样不知用什麽制成的染料画成的图腾。

  “你们究竟是什麽人家?什麽人下这样的狠手??”

  秦情只管咬了纱布包扎臂上的伤痕,沈默。

  ***

  那时他们还只是逃伴,柳抱青什麽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其实秦情也不知道。

  多年以後他重回故地,顶著剿匪的名头审了十几户人家,才知道无非是怀璧其罪,任老爷得了块希世珍宝,有江湖人下了杀手。

  据说当时火光冲天,任家人丁单薄,具是受刑而死。

  “不要命了,到死也不说。”

  有老人哆嗦的答道。

  “都是死物,为什麽那麽想不开呢?”

  老人想不透,柳抱青也不会知道,当时并不是他们不肯说,是确实不知道。

  是任老爷的外室偷了那个珍宝,从小镇逃开。

  她做了任老爷几年的外室,生了儿子任情也不得扶正,这才赌气离开,却不想反而保住了任家最後的血脉。

  这时柳抱青也只是坐在瓦砾里想著怎麽回事,想的脑袋也痛了,只想想出一点点──秦情到底喜不喜欢这里,他死在这里好不好?

  ***

  另一处,秦情也是在想,他到那里去干什麽呢?有什麽阴谋?

  “宫主。”

  慈石丹砂具站在陛下。

  这位新任极乐宫宫主多疑刻薄,比前任姜宫主更难琢磨。

  秦情就在座上想著,想了多年的时光。

  

  ☆、'外传番外' 花千树

  东风夜放花千树。

  小小人站在树下,看月中一个仙影,风姿曼妙,由远处落在荷塘边上。

  “你是不是仙人?”

  小人睁大眼睛努力看。

  他已很渴睡,只是他现在已舍不得去睡。

  他亲眼见满天烟花霏靡,那人的身影却将炮声都压过了。四散的花火如在静夜中开放,尊贵从容。

  那人笑,定定的想了一会儿。

  “不是。”

  小人奇异。

  “你骗我?那些胡子老道耍些戏法,便说自己是仙人。你会飞,却说自己不是神仙?”

  那人衣袂翻飞,清越的笑声宛如铃音。

  “神仙有什麽好,你想见他?”

  小人点头。

  “听说神仙好心,会给凡夫俗子灵丹妙药,助他们达成心愿。”

  他歪头看。

  “今天是中元,阴阳相通,据说鬼怪会戴上面具,来人间游玩。”

  他眨眼。

  “你不像鬼怪,定是管鬼怪的神仙。”

  那人笑的越发欢畅。

  “神仙哪得那麽空……”

  他喃喃说道,见小人仍看著他,歪著脑袋,漆黑的眼睛珠玉一般剔亮,忽不忍与他说实话,告诉他世上本没有什麽仙怪,只有化身仙怪的人,以仙怪为名,或行善事,或行恶事,汲汲营营,蹉跎一生。

  “我便是神仙,你想要什麽?”

  他忽而很认真。

  “你这样的小人儿,钱财给了你也不会用,娇妻美妾都早的很,你想要什麽?”

  小人儿低头想了想。

  “我想要夫子不再凶我……”

  他偷眼见那人忍笑,快速的说。

  “也想要过节不再有炮声,……也不要那麽亮……”

  他嘀咕。

  “虽然漂亮,却吵的人睡不著……”

  那人笑弯了腰。

  “哎,我可帮你杀了夫子,可你娘定会给你请第二个。”

  他烦恼起来。

  “又不能杀光读书人,这可怎样办好……”

  小人失望的样子。

  仙人抱歉的看他。

  “你再想一个?”

  他说。

  “再想一个,我一定办到。”

  小人开心的笑。

  “那你把刚刚从我家拿去的东西,还给我就行啦。”

  那人收敛笑容。

  “哦……”

  风吹过荷塘上,田田的荷叶波澜柔美,红白莲竞相盛放,花瓣莹洁。

  小人仍是笑著,仙人却已不再笑,清澈的面容上一双凤目泠泠,黑夜里闪著清远冷洌的光。

  他忽笑,抬了抬袖子。

  “是不是这个味道?”

  他叹气。

  “你们家的别离香……”

  小人挺了挺胸膛。

  那人笑。

  “这样……倒引得人不杀人灭口不行……”

  一线金焰冲天,炮声中繁花簇锦,映在谢玲官清淡的笑容上,如同真正的仙人,俯瞰众生。

  小人一眨不眨的看著。

  谢玲官慢慢取出一个木盒。

  只是寻常的紫檀木,雕饰全无。

  他喃喃道。

  “虽也没什麽用……可在这里杀了你,也没有人知道……”

  小人道。

  “可也没有用是不是?”

  谢玲官睨看他。

  七八岁的小孩很镇定的说。

  “其实不是你要找的东西是不是?”

  谢玲官笑,轻声细语,如叹息一般。

  “对……不是我要的东西……”

  风忽然之间松了。

  小人摇晃了下身子,刚才缚住他的无形的绳索消失了。

  远处传来清越的笑声。

  “好吧,还给你了。”

  “西楼。”

  林茂年从席上退下来,一路寻进花园。

  柳西楼抱著盒子乖乖叫他。

  “茂年表哥。”

  林茂年笑。

  “怎麽不跟他们一起去放灯?”

  柳西楼撇嘴。

  “骗小孩子家的东西。”

  林茂年失笑。

  柳西楼又道。

  “不过也有有意思的事……”

  他抱著盒子,打算自己留起来。

  这个祖传的宝物,传了一代又一代,到底是什麽,没有人知道。

  刚才那个仙人打开它,里面是一把黑漆漆的匕首,还有一本书。

  後来他照著书上的方法练气,修习剑法。

  那把匕首,竟像为他定制的一样,他左手握上去,运习自如。

  只是书的後半部再没有什麽剑法和要诀。

  那是另一种笔迹,写了好多好多的“情”字。

  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干枯或温润的笔触,仿佛经历一次次生老病死。

  柳西楼想,那一定是另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那是栖凤十八年的事。

  

  ☆、'节日贺文' 冬至夜话(壹)夭。上

  (上)

  黑衣男子急道。

  “吾愿与你共堕地狱!”

  他垂目。

  吾不愿……

  * * *

  “在我老家,冬节是要吃饺子的。”

  狭长脸型的男子抱怨道,转头看到小师弟专心将豆荚拿在手上,用麽指掐去首部拉去背茎。

  他鄙视。“不用那麽认真吧。”

  小师弟不理他,兴致勃勃数里面窝著的豆子。

  他又是嘲讽。

  “没见过新剥出来的豆子吗?”

  众人终於笑。

  “他是有钱人家来的,没亲手剥过豆荚吧。”

  小师弟不好意思。

  “不要紧,来了就是一家人……但你这样剥法我们什麽时候才能吃上饭啊!”

  狭脸师兄粗鲁的拉开已经脆老的荚衣将豆子倒出来。

  “吓?”

  狭脸师兄不耐烦。

  “这才是正确的剥法吧,像老头那样教法我们只能对著这筐豆荚过冬节啦!”

  他嘟喃著老头怎麽不来自己剥的话。

  “小庆你还真是唠叨啊。”

  又被众人笑,叫常庆的狭脸师兄凶恶道。

  “是你们太没有常识了!”

  他挥起袖子。

  “冬至大过年,上天赐福,阴阳转生,是重要的节日来著!可是臭老头却不许我们返家,要我们围坐在这里剥豆,难道不是太没有道理了吗!”

  有人笑。

  “这筐豆荚是乡里感於师傅平日的恩惠特地送来的,今年大雪封路,我等远在外地的弟子无法返乡,正好有这筐豆子要剥,难道不是上天赐予我们同窗的情谊以化解乡愁吗。”

  “分明只是老头子懒吧!”

  常庆丢下豆荚。

  大儒傅锺桤平日不拘小节,与弟子共同劳作,他的弟子有如常庆这般私下便以老头子直呼,大家也习以为常。只是这时常庆怨声太多,便有人笑骂。

  “常庆,你难道不是懒?才剥了几粒豆?”

  果然常庆面前的碗里豆粒最少。

  常庆只得嘴硬。

  “怎麽是懒,我只是剥豆时见著豆荚破裂,心生不忍而已。”

  “去!”

  众人又骂。

  灯火跳动,时值冬至,傍晚已如春秋的夜中漆黑一片。傅锺桤虽居行简朴却并不清贫。剥豆也点了灯烛不计所费。只是众人在烛影下围坐,如不说话终有鬼影幢幢之感。

  不知是否如此众人也不断互相闲谈取乐,常庆原是个不甘寂寞的,这时见众人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又忍不住张口道起怪谈来。

  “你们可知有男子生子之事?”

  小师弟抬头“咦?”了一声。

  常庆得意。

  “如何?不知道吧?”

  有人骂。

  “他连新鲜豆子长什麽样都不知道,平时也对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追问不休,他就此不知有什麽奇怪的?”

  又令小师弟。

  “不可接他的话,又不知说出什麽鬼祟的来。”

  小师弟还未应,常庆已跳起来。

  “我平生不做暗事,不说暗语。不过爱道说逸闻罢了,怎麽说我鬼祟!”

  “这难道不是!”

  众人又轰他。

  又有人转向一边一个至今仍未开口的文士。

  “师兄,你快止了他。”

  那被推出来的师兄显是同辈中最有威望之人,这时却淡然一笑。

  “他爱讲便让他讲去,你们不听便是。”

  众人怨声再道。

  “这里不可出去,耳朵又不可闭起。”

  那师兄道。

  “逸闻是民间传播,虽有诡异不解之处不为有识之人谅解,但其理却不过人心。我等坦荡,如常师弟所说不做暗事,无有暗心,则逸闻如何?不过谈资而已。大家不得返家的烦闷以此得解,难道不是佳事吗?”

  他徐徐道来,吐字清晰,在这房中更显得清远雅正,众人凝神之际便鸦雀无声了。

  “那便让他讲去!”

  原先骂他最多的一个最先剥下荚衣丢常庆。

  “若是讲的不好,剩下这半筐豆子也罚你!”

  常庆眼快避开。

  “哪有不好听的道理。”

  他很有些得色,振作精神。

  “却说某地有个大户人家。”

  “总是某地,总是大户人家。”

  有人特特讥笑,被旁边的人拉住,这是真正要看他说出什麽来。

  常庆不理。

  “有个大户人家,家里一妻一妾,有良田百顷,却有大不如意之事。”

  “没有儿子?”

  又有人嘴快。常庆被他猜著包袱还是有些恼怒,终究快快说下去。

  “也不是没有儿子,是只侧室生了一个,长的也是健康聪明,但这家人正妻家大有来头,眼看著家产就要旁落给侧室的儿子,便撺掇了正妻哭闹将妾休了。做老爷的虽性格懦弱,但无子乃是天命,又岂可怪到侧室身上?只得加意与她安抚,其余不理。但两方仍然争执,他也觉得苦恼。”

  常庆歇了一口接著道。

  “可到了这一年,庶出的儿子长到五岁,正室却有孕了。这下老爷也觉得心花怒放,正妻也扬眉吐气,将不平之心尽数化解下来,全家小心翼翼服侍准备,终於到十个月生下一个公子。”

  “这生的是男子可不是男子生子啊。”

  又有人逗他。

  常庆却老神在在。

  “莫急莫急。”

  他道。

  “这一位公子也真希奇。生出来就会笑,长的是玉雪可爱,粉嫩的一团儿,任谁见了都喜欢。抱出去给人看,谁逗他也不哭。几天便会认人,半岁已能说话,张口第一句话却不是爹爹妈妈,而是‘状元’。”

  “太出奇了。”

  有人摇头不以为然。

  常庆睨看。

  “你知天下事?怎知天下没有这等奇事奇人?师傅也不敢这样夸口。”

  那人笑他。

  “好好你接著说。”

  常庆又道。

  “小公子聪明出奇,又有一声‘状元’,老爷正妻也快活得不拿他当一般人,快快请了私塾先生教导。於是那些教过他的人也个个夸奖他举止不像一般孩童,在那乡间传出了文曲星下凡的故事。”

  众人也懒得说他老套,只是微笑著听。

  常庆接著道。

  “这便引起了那妾室儿子的嫉妒之心。”

  他叹了一声。

  “那儿子在这小公子出生前本也是集父母宠爱於一身的,他本身也聪明好学,师长知道他是这家唯一的男丁,更加倍悉心教导。但到底是庶出隔了一层,自那小公子出世,侧室先掉了魂魄,觉得从此无望了。家仆先生们也尽往正室那处献殷勤,对这位庶出的公子开始敷衍了事。这位公子顿失所有,先是茫然,得见所失尽在正室儿子那里复得,终於将迁怒的怨恨转嫁到正室儿子身上。”

  不知谁轻叹。

  “稚子无辜。”

  常庆道。

  “可不是,别说是小公子无辜,就是这位从此在心中怨恨他人的庶出公子,又有何辜?”

  他叹。

  “就连那位父亲,从此虽也不会苛待庶出公子,心中也不免渐渐有所偏倚起来。倒是嫡出的弟弟对这位异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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