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杀记-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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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扬的目光依然黏在那朵花上，道：“谈不上喜欢，却也不怎么讨厌。”
　　宁无双更加奇怪了：“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它看？”
　　关扬又看着它一会儿，然后伸出胳膊，撸起袖子送到宁无双眼前。那本是一条很年轻很健康的手臂，现在上面却冒出了一个个小小的红点。虽然不多，但无疑十分惹眼。
　　关扬叹气道：“看来我跟这花八字不合。”
　　宁无双却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盯着他的手臂上下左右地看，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关扬脸一沉，抽出胳膊甩了甩，不客气地道：“你赶快把那花给我拔了，不然我就自己动手。”
　　宁无双笑着道：“这可不行，这花不是我的。”
　　关扬怀疑地看着他：“你的地盘还有不是你的东西？”
　　“当然，”宁无双道：“这是华掌柜养的花，华掌柜这人很大方，你想要什么东西一般就会给你什么东西，但惟独不能碰他的花，他的花就是他的心肝宝贝，你要是碰了就会跟你拼命。”
　　关扬不禁问道：“连你也没有碰过？”
　　宁无双道：“没有。”
　　关扬只得服输，道：“我一定要见见这个华掌柜，看他是不是长的像朵花儿一样。”
　　宁无双笑着道：“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走了几步，关扬忽然道：“那花可以不用拔了，不过关于这一点，你得替我保密。”
　　宁无双点头微笑道：“我明白。”
　　每个人都可以有许多缺点或者癖好，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有一种人却不可以有。因为他们过的是刀尖舔血、如履薄冰的生活，每一个小缺点、小习惯，都有可能会成为别人手中杀他的利器。
　　杀手的生存状态有三种，一种是杀人，一种是被人杀，另外一种是——睡觉。
　　而关扬，大概是天底下为数不多的，用睡觉的时间来喝酒吃肉的杀手，所以他活的比别人恣意快活。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都是一段新的冒险。况且生活总是需要冒险的，年轻人也总喜欢冒险，所以他总能体会到与众不同的滋味。
　　关扬喜欢冒险，但他并不是不珍惜生命，相反，他十分热爱自己的生命，所以才会那么竭尽全力地去享受它。因此大多时候，他绝对不敢打着旗号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也不想因为任何理由让他的敌人有机会对付自己。
　　他是一个对自己的人生很负责的人。


＇（020　怪事）＇
　　兰城万宝斋的后院里，华掌柜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华掌柜四五十岁的年纪，长相清矍，高高瘦瘦的，看上去很有几分文弱书生的书卷气。他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迈的很大，却很稳健，也丝毫不显得突兀，看得出他是一个有几分腿上功夫的人。
　　能在宁财神的手下捞一个赌坊大掌柜的位置，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尽管他看上去并不怎么厉害。
　　没过多久，华掌柜便来到了宁无双的书房门前。他看上去很着急，连门都没有敲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书房很大，里间的书案前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在翻看他准备好的账本，那是宁无双无疑。但令他感到诧异的是，软榻上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跟随了宁无双整整三年，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他是绝对不允许别人像这样呆在他的书房里，坐在他的软榻上的。至少这样的人至今他还没有见过。
　　出于好奇，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全都放在了那个人的身上，甚至都没注意到对方同时也在观察着他自己。
　　那是一个很俊朗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紧身黑衣，大咧咧地坐在榻上，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喝酒。他的动作很随意也很潇洒，但举手投足间总让他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由衷地感到不安。尤其是当那人放下酒杯冲他露出一个微笑的时候，他简直听到心中有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华掌柜，华掌柜？”
　　“啊？”华掌柜猛然惊醒，看向宁无双，脸容抽搐着扯出一个笑来。
　　宁无双皱着眉头，担忧地道：“华掌柜，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华掌柜惨然一笑，拿袖子拭了拭额头，居然真的摸到一头的冷汗。他上前两步，摇头道：“许是昨晚睡得不好，着凉了吧，东家不必挂怀。东家看来是收到我的信了，不知现在是否要老奴详细禀报一下情况？”
　　宁无双赶紧示意他坐下，道：“越详细越好。”
　　华掌柜应声，坐下的时候瞄了一眼软榻上的人，发现他依然在喝酒，而宁无双也没有要他出去的意思，便毫无顾忌地开口道：“这件事源于十日前，那日我们像往常一样开门营业，大约中午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帮子富家子弟，大呼小叫地要豪赌。这样的人我们每一天都要迎接好几拨，因此也没有多加在意。直到晚上，坐庄的刘先生来告诉我说，有一笔大收入。”
　　“我问过情况，然后拿过赢来的东西一看，登时傻眼了——原来，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张地契。”
　　说到这里，宁无双稍微松了一口气：“我们经营赌坊的，地契房契这类的东西难道收的还少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华掌柜有点急了：“这我当然明白，但是，那的确不是一般的地契。”
　　宁无双道：“哦？”
　　华掌柜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宁无双，拿捏着嗓子道：“因为那地契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兰水山’三个字。”
　　“啪”的一声，宁无双手中的毛笔掉到了地上。
　　关扬喝酒的动作也停下来了。
　　四只眼睛齐齐看向华掌柜，宁无双急问道：“你是说，那张地契——是兰水山的地契？！”
　　华掌柜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郑重道：“没错，就是‘护剑堂’名下的兰水山。”
　　宁无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关扬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道：“兰水山怎么了？护剑堂又是什么东西？”
　　华掌柜首先看向关扬，眼神无比的怪异，好像在奇怪怎么还会有人不知道“护剑堂”！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宁无双居然亲自解释起来：“众所周知，御剑山庄不仅剑术天下第一，打造的兵器，尤其是剑，更是无人能比，但他要打造兵器，总得有原料才行，‘护剑堂’就是分布在各地，专门负责为御剑山庄提供原材料的组织。”
　　“哦——”关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道：“那么兰水山一定就是一条矿脉了！”
　　“没错，兰水山下蕴藏着丰富的铁矿，因而护剑堂一向对其十分看重，只是我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有人拿到赌桌上来呢？”
　　这话显然是问华掌柜的，华掌柜接道：“事后我派人去查了，才知道是护剑堂堂主的独子元鹰喝醉了酒，与人打赌，糊里糊涂地就把兰水山的地契当赌注压在这里了。”
　　宁无双疑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不是应该由护剑堂的堂主亲自保管的吗，怎么会落到元鹰的手里？”
　　华掌柜道：“据说是元鹰从他父亲那里偷出来的。”
　　宁无双背负着双手，沉吟道：“在这里，兰水山几乎就是护剑堂的命脉，若是出了岔子，难保御剑山庄不会怪罪，元鹰作为护剑堂的少主人，难道连这点小道理都不懂吗？”
　　沉寂片刻，华掌柜又道：“听人说，元鹰喜欢上了万花楼的一名舞姬，准备将其迎娶回家，他的父亲元一虹知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直接派人将那名舞姬杀了。元鹰悲愤交集，伤心欲绝，一直在找机会报复元一虹，以至于后来终于趁元一虹出门的时候，偷了兰水山的地契，在醉酒的情况下被人拉着来了万宝斋。”
　　这下子问题就清楚了，但宁无双还是有疑问：“护剑堂的人什么表示？”
　　华掌柜愁眉苦脸地道：“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护剑堂到现在一点表示都没有。”
　　宁无双眉头一拧：“这又是什么意思？”
　　“前日我派人去了护剑堂，得知元一虹在回来的途中出事了，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而元鹰，似乎也没有来赎回地契的意思。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请您回来的。”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
　　宁无双看样子很是疲倦，一手撑在书案上，一手揉着眉心，揉了好一会儿，那皱褶也没能揉开，声音却镇定了不少：“好了我知道了，你也累了，先下去吧，这件事事关万宝斋的荣辱存亡，我要好好想一下。”
　　华掌柜站了起来，却没有离开。
　　宁无双摆了摆手，再次道：“出去吧。”
　　华掌柜担忧地看了宁无双几眼，缓缓地走了出去，临走前不忘朝关扬看一眼，发现关扬正好也在看他，不禁浑身一激灵，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直到华掌柜离开书房，关扬才奇怪地道：“怎么这华掌柜好像很怕我啊，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宁无双却没空回答他这么无聊的问题，喃喃道：“虽然我早就知道这次的事情有些麻烦，但怎么也没想到会麻烦到这种程度，这下真的麻烦了——”话没说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关扬，然后舒出一口长气。
　　关扬道：“你想到办法了？”
　　宁无双道：“算不上是个办法，不过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最好的选择。”
　　关扬凝视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说的办法不会是我吧？”
　　宁无双笑了。这个笑是默认的意思。
　　关扬也笑了，是无奈的笑：“连你都没办法的事我能怎么办？难道你要我去杀了护剑堂的人？那么多高手我可不敢。”
　　宁无双笑道：“那我也得付得起那个钱才行，我是要你去护剑堂查探一下情况，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办得到。”
　　他接着又道：“我总觉得这件事很蹊跷，护剑堂的反应也太奇怪了，难道他就不怕被御剑山庄知道？”
　　关扬忽然道：“会不会那张地契是假的？”
　　“不会。”宁无双想都没想就道，“没有任何假的东西能逃过华掌柜的眼睛。”
　　关扬道：“他的眼睛真有那么厉害？”
　　宁无双道：“简直是火眼金睛。”
　　关扬道：“比起‘火眼金睛’窦海怎么样？”
　　宁无双答不上来了。
　　关扬正想笑一笑，忽然听到有脚步声快速朝这边走来。然后就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叫道：“东家。”
　　宁无双返回书案前的太师椅上坐下，道：“进来。”
　　一名青衣的小厮快速走进来，行了个礼道：“东家，江南碧玉堂的秦久娘想要见您。”
　　宁无双一愣，看了眼关扬，道：“她现在在哪里？”
　　小厮道：“她就在门外，华掌柜在招待着。”
　　宁无双又道：“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小厮摇了摇头：“她说一定要见了你的面再说。”
　　宁无双想了一想，道：“你告诉她我马上就去。”
　　小厮得令离开了。书房里又恢复了平静。
　　宁无双枕着手倚在椅子上，幸灾乐祸地道：“看来你跟碧玉堂还真是有缘。”
　　关扬叹气道：“我跟它有缘的话，跟你的缘分怕是要尽了。”
　　宁无双道：“哦？”
　　关扬道：“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了我在这里，这就是来抓我的，我被抓走的话你以后估计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宁无双道：“‘勾魂索’秦久娘亲自出马，很少有逮不着的人。”
　　关扬却好像不怎么在意，笑笑道：“好像是这样，不过我还是不信她的鞭子能有我的脚快。”
　　宁无双已经站了起来，道：“你确定？”
　　关扬也站了起来，肯定地道：“我当然确定，除非她是个万人迷，能把我迷得神魂颠倒走不了路。”
　　宁无双笑了：“那你可以放心了，她绝对不是个万人迷。”


＇（021　碧玉堂命案）＇
　　秦久娘果然不是万人迷，相比之下，宁无双才像一个真正的万人迷。
　　秦久娘是等在万宝斋的大门前的，她的本意是不想打扰里面兴致高涨的众人，而没想到，她这样站在大街上反而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一来二去，很快便有很多人知道了她在此等候的原因。
　　传说中的宁财神很有可能即将从这里走出的消息就像芬芳迷人的香气一样，迅速吸引了成群的蜜蜂和蝴蝶。
　　而这场骚动的始作俑者，此时却是一脸坦然的，坐在门前专门为她准备的太师椅上喝着茶。
　　秦久娘看上去十分的年轻，好像还未发育完整的样子，一张小巧的脸上时而露出迷人的微笑。但谁也想不到，她其实已经有过两个男人，生过一个孩子了，她的真实年纪算起来甚至可以做这里所有人的娘。
　　只有经历过青春、失去过青春的人，才会知道青春的可贵，所以她才会练一些稀奇古怪的武功，藉此使自己永葆青春。即使这要付出旁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宁无双今天难得的出门没有易容，对此他的解释是：他易容的目的是为了让别人认不出他，而不是让人认为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否则，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见过宁无双，也不会认识宁无双。
　　宁无双的态度很坦然，所以当他看到万宝斋门前那成群结队的人时，也仅仅是脚软了一下，并没有临阵脱逃。
　　真正的宁无双出现在众人眼前，以往的各种谣言不攻自破。
　　他走出去的那一刻，人群一下子变得很安静。男人们目瞪口呆、满脸的难以置信和不甘心，女人们也目瞪口呆，只是脸颊上均飞起两驼红晕，在这寒凉而苍白的秋季显得格外扎眼。
　　秦久娘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宁无双走出来，然后有意无意地将鞭子在手臂上缠几圈。
　　看到这一幕，关扬不禁狠狠打了个寒颤。
　　宁无双就显得平静多了，径直走到秦久娘身前，背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道：“秦姑娘有何指教？”
　　秦久娘嫣然一笑，却没有从椅子上起来的意思：“指教不敢当，就是有件事想找宁财神确认一下。”
　　宁无双惊奇道：“什么事情？”
　　秦久娘笑道：“这个等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宁无双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也不推脱，直接道：“好。”
　　秦久娘眼中闪过几丝诧异，轻轻一撩裙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含笑地道：“爽快，那就走吧。”
　　这个时候，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辆大马车慢悠悠穿过人群赶了过来。
　　宁无双做了请的手势，微笑道：“秦姑娘不介意和我同乘一辆马车吧。”
　　秦久娘当然不会介意，两人进了马车，关扬则接过马夫手中的缰绳，坐上了马夫的位置。
　　直到马车驶出一箭的距离，身后才猛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夹杂着其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令人一听就知道他们一定遇到了很高兴的事情，就好像常年干旱的人忽逢甘霖一样。
　　关扬听到声音，立即朝马抽了一鞭子，马车忽然加速，一溜烟儿消失在街道尽头了。直至走出了很远，身后依稀能够听到潮水般的喧嚣声。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姜家别院，那是城主姜云的别院，平时空闲着，此时正好腾出来给各大门派的人做了居所。
　　姜家别院并不太远，再加上关扬一路上策马扬鞭，很快便赶到了。
　　快到别院门口的时候，秦久娘忽然掀开帘子对他道：“不要停车，直接进去，在左边第三个院子前停下。”
　　大门敞开着，没有把守的人，地上也没有门槛，所以关扬很轻松便把马车驶了进去。进门之后才发现，门外是一番场景，门内又是另一番场景。
　　自大门而入，迎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