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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海岩-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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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节?很多,都包括。我以前不是谈过了吗?”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个好梦壮的胆,他今天答问的口气特别硬。
  “施季虹向我们检举卢援朝时说的那些话,属于木属于这个细节的范围呢,是不是也是马尔逊预先设计好了,再由你教给她的?”
  “是的。”他很冷淡的答道。
  “那天天晴月好,在月光下她看见卢援朝跳进江一明家的窗子,这些话都是马尔逊设计的吗?”
  “时间这么久了,这些具体的话我怎么能记得住呢?”他觉得自己这种身份的间谍,在审讯员面前是不能一味软弱的,否则万一将来回去和马尔逊说起来,可就真是“英雄气短”了。“我记不起来了,请原谅。”他果断地说。
  对于他这种一反常态的倔傲,姓段的沉默了片刻。是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默。
  “徐邦呈,我提醒,你现在的心理状态是有害的,你还对自己的前途抱有什么非分的幻想吗?”
  真是一针见血,他心里跳起来,却耷拉着眼睛不说话。
  “哗啦”一声纸的声响,接着是姓段的声音:“你认识这个吗?”
  他抬了一下眼皮,“这是那封报警信吧?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那我告诉你。”审讯者一字一板地说:“这封信的作者,就是马尔逊让你抓的那个替罪羊——卢援朝!”
  他目瞪口呆,好像眼前炸响了一颗雷!
  ——卢援朝?!
  姓段的面色平静,放下那封报警信,淡淡地冷笑一下:“你是老手了,我想用不着解释了吧。”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瞳孔忽地放大了几倍,全身惊然一抖,仿佛一下子沉到了暗不见底的地狱中。啊!啊!啊!——全明白了,他全明白了,整个0号计划,整个阴谋,整个骗局全部都明白无误地展现在眼前,让人一览无余,看个穿透!
  审讯者没有马上接着问,好像是给他时间去回味,去反应。他如同一个癌症病人突然知道了自己已经死在临头,全部精神几乎在一秒钟之内就崩溃下来,他全身抽动,拼命想哭出来,可却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干嚎。直到这一刻,他这个曾经全身心热衷于冒险事业的理想家,才算真正地悟破了间谍生涯的冷酷!这些年,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人抽打着卖命地旋转,及至停稳下来看清楚那光怪陆离的四周原来竟是一个充满了谎言和诡计的世界时,却已经歪倒在尘埃中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看到了,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无可挽回的末日,他痛哭起来!
  没有人打断他,没有人制止他这种垂死的发泄,然而,除了几声绝望的哀鸣还能有什么作为呢?没有了,没有了。他的幻想,他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马尔逊身上,他崇拜了多年的马尔逊,他一向看做宽厚仁慈、爱兵如子的马尔逊,却恰恰是这样一个阴险狡诈。残酷无情的魔鬼!当他需要你的时候,可以像父亲一样爱护你、厚待你,欺骗你做着一个又一个天真的梦,而当他更需要另一个人的时候,又可以毫无吝惜地玩弄着你的忠诚,把你牺牲掉、葬送掉,就像踢开一条玩腻了的狗那么简单。想起马尔逊握着他的手,和他相约重逢时那个真诚郑重的神情,谁能料到这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大骗局呢?
  他很自己,恨自己,恨自己!恨自己!
  “好,”审讯者严厉的声音压过他的激欧,“我接着问刚才的问题,施季虹检举卢援朝时所说的在月光下看到的情况,是不是全部由马尔逊领先设计好的?”
  “是的,每一句话都是的,”他精疲力尽地答道,“马尔逊是根据气象卫星的预测,告诉我那天南州地区是晴天,月亮很好。还说,还说你问我什么?”
  “那天月亮很好,马尔逊还说什么?”
  “还说,说卢援朝应当穿灰色反光的衣服,因为月光下一切都是灰色的,哪怕那衣服原来并不是灰色的。”
  “好。”姓段的挥了一下手,坐在右侧的姓周的年轻人一字不落地把刚才做的审讯记录对他朗读了一遍,然后问:“有错的吗?”
  “不,没有。”
  “签字。”年轻人把记录移送到他面前,他哆嗦着签了字。
  “指纹。”年轻人又递过一只印泥盒。
  那红通通的印泥,突然变成了一捧腥血!他惊叫了一声,不由自主跪在了地上,他控制不住了!
  “枪毙我!杀了我!我是混蛋,我是白痴,让我死,啊哟”他匍匐在年轻人的脚下,泣不成声,恨不得立刻就死!
  “起来,别耍赖!”
  远远的地方似乎有细小的铃声,审讯室的门开了,有人走进来。
  “押他回去。”审讯席上冷冷的声音。
  楼梯,通向地狱;大门,张着吃人的嘴;阳光,白花花刺眼;甫道,又长又深的死胡同,黑黑的家伙,一晃一晃,越晃越大,——啊!他又清醒过来。
  铁的串门!
  ——切都乱了,都颠倒了,然而一切又都是清楚的,都是本来面目。
  她的善良原来是一场糊涂,她的愿望原来充满了荒唐,她不相信还有什么反革命,经历了人斗人、人整人的动乱年月,她是多么希望人与人之间能够以真诚、以理解、以宽容、以同情、以共同的人性互相拥抱在一起,相安无事啊。然而现实无情,现实中的人们是那么各不相同。各种思想、各种行为、各种人生观是那么互相排斥、互相抵触、互不调和。是一种可怕的宿命吗?触目惊心的犯罪、卑鄙无耻的阴谋恰恰就出现在她的身边,把她理想中的人性世界击得粉碎!
  姐姐的堕落,援朝的真相,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然而一切都是雄辩的事实。阶级斗争,虽然已经不是社会的主要矛盾,但她没有想到,在他们这一代人当中,仍然有着尖锐、鲜明的对立,他们的脚下,仍然有着截然不同的道路!有的人,竟也会发展到敌对的阵营去!
  她过去爱周志明,是爱他的老实,爱他的善良,当然,还爱他的外貌,但对他的过于认真执着却不以为然,只有现在,她才从这认真执着的性格中发现和理解到一种充满了热情的追求和一颗正直可贵的童心。她觉得只有现在,她才爱得这么明白,这么深刻。
  真是像梦一样,她刚刚一梦醒来。
  期末的各科考试都结束了,学校里已经没什么课,学生们仁一群俩一伙聚在一起,话题不外是总校分校,听了叫人心烦。
  晚上,刚走出校门,乔真像是早就等候在那儿似的,迎上来叫住了她。
  “一块儿去吃顿晚饭吧,怎么样?十三路无轨电车站那儿新开了一家馆子,人挺少的。”
  她没说什么,默然跟他去了。大概仅仅是因为害怕这么早就回去在饭桌上守着母亲的冷脸吧。
  这家饭馆果然很清静,进去就有座儿。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乔真点菜时那副认真的样子,她忽又烦躁起来,想走。
  “别要了,我不想吃。”她心烦意乱地说。
  “木吃饭怎么行呢?少吃一点儿吧。”乔真和颜悦色地劝着,还是郑重其事地要了三个菜、一个场。
  开票的服务员走了,她淡淡地问:“说吧,找我什么事?”
  “没事,碰上了,想和你一块儿呆一会儿,咱们好久没在一块儿聊聊了。”
  “不,你有事。”她不耐烦地说,“我还看不出你是故意等着我的?”
  乔真收起钱包,看了她一眼,摆弄着桌上的菜单,神情似乎有点异样:“小苗,我是想,想正式地,和你谈谈,我有好多话,骨鲢在喉,不吐不快,因为‘”好,别说了,我都知道。“她沉沉地说了一句。
  “小萌,你很有才,你给援朝的辩护能获得成功,是我早就想到的。我也不是一个甘于一辈子碌碌无为的人,我们都是有理想、有抱负、肯学习的,都是立志做一个强者的,为什么不能建立起一种更亲密的关系呢?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我会使你幸福的,我决心使你幸福,你肯相信我吗?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她缓慢地、友好地露出些笑容,但却用不容置疑的措词说道:“你对我好,我是感谢的。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使你幸福,但我知道你并不能使我幸福,请你别怪我太直率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难以弥合的。“
  “如果,你还爱着那个公安人员,我当然不能再说什么。”乔真自我嘲弄地笑了笑,又换了一种认真的口气,接着说:“可他对你姐姐既然能够这样落井下石,将来你要有什么倒霉事,他未必不会,这种人,值得你爱吗?”
  一种极度的反感,使她把心扉完全闭住,并不想和乔真争辩下去,只是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会成为我姐姐那样的人吗?”
  “咳——,”乔真叹了一声,绕开她的反问,说:“为了你姐姐的事,我爸爸在市委里很不得意,所以最近心情一直不好。可他还是 为了你留校的事找了一下王副校长,他要不是为了咱们俩的关系,这时候是决不会出面求人的,你知道我们家是多么希望咱们能够, 能够”
  “什么?”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你说什么,你爸爸找了王副校 长?为我?”她气得直打哆陵,“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我还是不是个独立的人?为什么事先不征求我的意见?你们,你们简直把我当成玩偶了!”她如同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忽然明白了真相,胸口堵着口无处发泄的火气。
  “这这,完全是为了你呀。”乔真发了慌,“分校的生活艰苦倒没什么,可学习条件、师资力量那么差,这是木能将就的呀,况且过不多久我们就要面临一个分配的问题了,连总校都要有百分之五十的学生分到外地,真要是去了分校咳,难道我们替你做这件事是害你吗?”
  “害我!”她气极地喊了~声,邻桌的人无不侧目而视。她站起来,咬着牙说:“我靠自己生活,不需要别人可怜我,同情我,不需要别人恩赐!不需要!”
  “小萌,你干什么?你要上哪儿?”乔真在她身后软弱地喊着。
  她回到了家。
  这是一个市委书记的家,这个家给过她无数温暖和享受,给了她难以割舍的优越感和依赖心,倘若不是命运把磨难横摊在身上,她的未来大概不会离开她自己在想象中塑造的公式而发展到别处去,——她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律师,爱人搞公安,姐姐擅音乐,姐夫是出色的翻译,父亲是德高望重的老干部,母亲病休在家,安享天伦之乐,这是一个和睦、美满、令人羡慕的家庭,一个段实的物质生活和丰富的精神生活兼备的家庭。啊,这类想象,这类憧憬,是多么市侩、多么俗气,可她居然一直没有剥夺它们在自己心中的那一小块领域,就因为它们能给自己庸俗的心灵带来一点儿苟且的幸福感。够了!她不要这幸福感,不要这无聊的、虚伪的、低级的。自欺欺人的幸福感!她要靠自己生活,靠自己生活!
  进了家门,母亲正在走廊里拨电话。她低着头正要进自己的屋子,母亲竟意外地叫住了她。
  “卢援朝又被捕了,你知道吗?”
  她停在卧房门口,“知道。”
  “这下清楚了吧,你姐姐就是给他弄坏的,他才是真凶。当初我不让你去给他瞎辩,你偏不听。结果怎么样?这件事对我们这样的家庭会有什么影响,我看你是从来不考虑的!”
  她好容易才忍住了火气,镇静地说:“我是有错的,可我的错并不是因为当了他的辩护人,杀人犯也有获得辩护的权利。我错就错在不该无原则的轻信和同情,不该这样麻痹,这样天真。我的错我知道。可是您呢,您没有错吗?您为姐姐开脱罪责,走后门,您还是个党员呢!您这么做,又会给家里带来什么影响,您考虑过吗?”她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难过,发着抖说出了这番义正辞严的话,这是她第一次敢于这样撕破脸地指责母亲。
  “你,你,你胡说什么!找是你母亲!不是你的同学,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母亲老羞成怒,”她是你姐姐,她是大反革命,犯死罪,对你有什么好处!“母亲的嗓子完全嘶哑了。
  “那是她,罪有应得!”她咬牙说了一句,拉开房门,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好吧,”母亲在门外喘着气,“你不用这样对待我,我也活不了几天了。”母亲说完走了。
  隔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她一个人,默然在椅子上坐下来,心绪孤独而钦乱,几乎想象木出今后这种形同水火的日子该怎么过。床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封信,大概是吴阿姨送进来的。信封上没有写发信地址。她满腹狐疑地打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片斑斑点点的水渍把信纸摘得有点发皱,是什么?泪水吗?她看见信纸的下方写着“严君”两个字,呼吸忽地紧促起来。
  “肖萌:你好!
  我想和你谈谈,我觉得应该和你谈谈。因为我知道你是爱着周志明的,也因为我和你一样爱过他。
  我们都是不幸的。我的不幸在于得不到他的爱,而你的不幸在于得到了却不珍惜。你和作的全家也许还不知道,三年前他银钱入狱,给自己选择了一条牺牲之路,就是为了救护你的姐姐和你的一家,由于他销毁了你姐姐在十一广场上‘闹事’的证据,你们才在那场浩大的冤狱中得以幸免。这几年,他吃了多少苦是可以想见的,但他却从来没有诉过苦。这种忍辱负重的性格,也许是使作至今不能完全了解他的一个原因。但是,他的正直;他的善良;他对别人的热情和坦荡;他对生活的严肃和乐观;他对事业的使命感和责任感;难道都没有使你为有这样一个爱人而感到过一点儿自豪和满足吗?这一切闪光的品质在种种顺逆荣辱之中保持得那么顽强,顽强得成了一种本色,使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觉得他可信和可靠。
  我想你不应该是无动于衷的,你应当是看到了的,因为你最亲近他。
  请你原谅我吧,我爱过他。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从来没有爱过我,因为他已经爱了你。
  友谊可以分享,爱情必须独占。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使他幸福的家庭环境,多么希望你能好好地待他。你能吧?
  我是你的朋友,请别怪我多这个嘴。
  严君。“
  她扑在桌子上,无声地痛哭起来,她的泪水和严君的泪水重叠在那封信上,湿透纸背。
  她糊涂、她羞耻、她悔恨!她不配他!她终于在泪水中决定了自己的道路。
  她决定了!
  三天以后,学生OI开始放寒假,在那张贴在教学大楼门前的光荣榜上,她成为法律系第一个要求去分校草创的志愿者,并且主动要求参加了去分校打前站的先遣组。她决心要去吃苦,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自强的人;她决心抛弃庸俗,挣脱自私和冷漠的小圈子,真心实意地为他人、为事业而生活,在忘我中找到新的寄托。只有这样,她才能配他!
  她默默地收拾着行装,一切都没有告诉母亲。如果母亲对她的去留无所谓,那她也无所谓;如果母亲感到伤心或者生气,那就随她去。她甚至体会到了一点儿恶毒的报复欲!
  先遣组不用带行李,她仍然像搬家似的装了满满两大手提包东西。她想好了,这个春节她要一个人在外面过。
  在走的前两天,她给周志明写了一封信。她曾经一遍又一遍地思考、梳理着那些渴望对他倾吐的话语,但是最终拿起笔的时候,却是极短极短的几句:“志明:
  我对不起你。
  我要走了,到分校去。后天早上坐十六次慢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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