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如果篇 楚湘云-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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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抄？”三阿哥和胤祥都皱了皱眉。小道消息满天飞，一个不好就是麻烦。
　　“　嗯，小抄未必要论国事。我们女人聚到一处，总爱聊点衣服首饰妆容打扮。好胜的还要一比高低。平常人家女眷，就爱跟着宫里走，转弯抹角地打听宫里又有什么新花样。论这些的小抄，文章不必多通达，多点画。日子过得去的人家，女人多少都有些脂粉钱。有这小抄，不印书时，排版的，印单的，也不必闲着。”
　　三阿哥愣愣地听着，一时觉得是个新奇的好主意，一时又觉得做起来不容易。望着秦思发了会儿呆，倒是有了个想头。秦思后面这个主意，男人再想不到。怎么能挣女人的钱，看来还是女人明白，不如回去问问几个有些才情的侍妾再说。书局的事，则需同几个心腹商议，再怎么着，也没由他亲自出面的理。
　　谢过秦思提点，三阿哥带着期盼带着迷茫告辞而去。
　　望着垂首品茶，嘴角挂着神秘笑容的妻子，胤祥挠挠头：“我说，你给三哥出的这主意，我听着，怎么觉得——”
　　“不合适？不好？馊？”
　　“说不上。有点怪。总觉得，书局小抄的，弄得好是好，弄不好——”
　　“你以为生意是好做的？地上有金子，只管捡就是？就说下南洋，如今看着我家里挣钱了，大家都觉得是好买卖。南洋一直摆在那儿，先前怎没人去呢？我家里那些船，要是没回来，大家又会怎么说？怎么看？不玩命，想挣大钱？指望天上掉馅饼快些。”
　　“是，是。快别说这个。你不忌讳，你兄弟们还忌讳呢。三哥领着亲王禄，又是那么清高的人，都想要做生意赚钱。我是不是太不管钱？太不管家里的事了？”胤祥突然有点愧疚。
　　秦思偏着头，不认识似地上下扫了他两圈：“爷这是想帮着记账了呢？还是想查账了？”
　　“都没。只是想着三哥怎会琢磨挣钱，莫不是钱不够用？我的俸米禄银都短一大截，够不够家里嚼用？”
　　早先，胤祥还是无爵皇子，俸禄少。金瓜子打人，赏银一撒几百两，给秦思印象太深，知道嫁了个“豪爽”丈夫，不能也不该指望他精打细算过日子。胤祥的俸禄只管他零花，不叫他在外面为难。胤祥是个不管账的，还是被有心人“提醒”，才知道自己居然靠老婆养家。
　　封了贝勒，连儿子那份，一年也有四五千两。胤祥喜洋洋地跑到秦思跟前，张口就问这些钱够不够家用。秦思这才意识到，虽然一直显得风轻云淡，到底是皇家爷们，素性好强，心底里还是觉得这个家该靠他养才是。自那以后，秦思再不动自己的嫁妆私房，家中用度只靠胤祥的俸禄，庄子的出息，内务府的份例，还有宫中赏赐。
　　听他那么问，秦思忙说：“够用。咱家人口少，还有富余，足够你再讨三四个女人，生八九个孩子。”
　　胤祥笑嘻嘻地凑近来：“够用就好。女人，你清楚我喜欢哪样的，真有样样合意的，带来我瞧瞧。孩子么，咱们两三年生一个，生上二三十年，也能够那数。”
　　秦思听见，差点晕过去。
　　胤祥大为得意，还要得寸进尺，背后传来小丫头丹枫受惊的声音：“爷，福晋，账本拿来了。”
　　丹枫是个急性子，过来找福晋回件事，在门口听说爷要查账，正好平日是她帮福晋管家务帐，连忙跑着去拿来账本，回来却看见福晋一脸怯意，贝勒爷步步紧逼，哪能不惊？
　　秦思坐直身子：“放桌上，等爷来看。”
　　胤祥摸摸鼻子，望一眼老婆，瞪一眼丫头，端起家主的派头，大模大样地拿起账本。他还从没管过钱，对居家过日子一脑袋糊涂，既拿起来，就带着好奇心看下去，粗略地估计一番，差点滴下一滴冷汗。够用是够用，敢情家里的钱都是他花出去的。
　　他喜欢马。除了先前几匹爱马，又从妹夫和策凌处得了几匹好马，府里的马厩养不下。秦思在德胜门外置了个小庄子，专门养马，优惠的工钱请来几个好马夫，用的都是上好的草料。因他庄上养马养得好，十四纳尔苏，没分府的十五十六，还有几个亲近的宗室子弟，都爱把马寄放在那儿。有的是偶然托管一两个月，有的根本就是常年放这边养着。他想不起要托管费，草料钱，秦思自然不会开口。有空兴起，几个人吆喝着跑那边看马比马赛马，高兴起来大吃大喝一顿，醉了倒头就睡。本来只养马的庄子里，又得收拾出来几间客房，设下小厨房，用上一堆人，时刻预备着王爷阿哥的到来。这庄子每月的花销，竟不比府里少。
　　他喜欢书，爱藏书。秦思在几个书局留下话，交待出了新书，见着孤本珍本的，都送来让十三爷看看，出价优惠。江南那边，也托了人留意着，每回送东西上京，都少不了他的一匣书。十三爷肯花钱买书的名声传出去，不时有人主动送上门。几年下来，他的藏书已经翻了几番，原先的两个书房都装不下。秦思便在府里花园空旷处，让人建起两层砖楼作藏书阁，派了四五个细心谨慎的人专门伺候他那些书。这书上的开支，比马也不少多少。
　　他喜欢朋友，喜欢喝酒，爱热闹，爱管闲事。除了时不时在家招待兄弟亲友，还时常做东在外面宴席，出手大方，仗义疏财。同他有交情的那些人家，婚嫁娶丧添丁纳吉，不论身份高低，不管他知不知道，秦思都会好好备一份礼送去。这一块，一不小心，就顶马和书了。
　　林林总总，加起来，他自己那份俸禄，每年得花个精光。反观秦思和孩子，一年下来几乎不花什么钱。吃的是庄子上的出产，穿的有内务府分例的衣料，大处小处，只求舒服自在，不求精致奢华。府里人事精简，定的福利虽高，整体用度一点不大。秦思自己，一年里也没添一件首饰。公账，因此才有富余。
　　成亲前，秦思在所有人印象中都是个不把钱当钱的骄娇小姐。进门后好一段日子，胤祥也觉得妻子挑剔爱折腾。这府邸当初就是她帮着修葺整理的，住进来后这里不合意那里不舒坦，又大张旗鼓地捣鼓了一番。好好的陪嫁庄子，一个掘地两尺地，一个开渠引水。当时真觉得她瞎折腾，劳民伤财。因为爱，所以纵容。因为自己也是个随行的人。也因为秦思不找他要钱，也不要他费神。胤祥一句也没有评说。
　　或者能折腾的都折腾过了，或者两个孩子占据她的精神，不再想其他，日子平稳下来，胤祥发现秦思原来很简朴，不是一般地会过日子。秦思连上好的银炭都嫌烟气。一家人日常起居的几间屋子取暖都改成地炕，睡房加上顶棚，几年下来炭钱省了许多。按她要求改动的庄子，种菜能比别家多收两个月，品种还比别家多，猪牛鸡鸭，鱼蛋肉奶，样样齐全。曾被笑话是农家小院的府邸，不但是两个儿子的乐园，还是好几府的小阿哥小格格最向往的地方。高墙深院，也能鱼樵耕读，乐趣无穷。
　　胤祥越来越觉得娶了个神奇的好老婆。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不过，他这个夫好像做得不大好啊。
　　万般情感，化作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秦思狠狠地呛了一口：“这，呃，不辛苦。”
　　成亲之初，秦思真不知道这个家，两人命运会怎么走，原版十三的境遇会不会出现。原版十三到底有没有被监禁？若有，关在自家还是别处？失宠，无爵，缺钱，郁闷，是肯定的。娶了她，十三的命运应该有所改变，可不知是改好了，还是改得更糟。失宠无爵两条，她没法。缺钱，有她在，总能叫一家人衣食无忧。郁闷，就得找点精神寄托，找点健康的消遣。
　　那时，秦思一面改造府邸和庄子，趁着佟家还有钱有势，先期大投入改造环境，以求降低长期的生活费用。另一方面，纵容胤祥的健康爱好，尽量让他舒心自在。只怕他的好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想着等他失宠失势，常来找他的那些人自会消失，与此有关的花费也就省了，其中也许能有几个真性情的朋友。书和马还是自己的，可以怡情，可以解闷。
　　一废太子水过无痕，无惊无险地与兄弟们一起封爵，圣眷不减，十三的命运完全改变。原先的很多做法好像没必要了，可一家大小府里上下人等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这种消费习惯。
　　胤祥想不到秦思脑子里转过那么多事，只是突然发现，一直以为是他在保护着她，保护着这个家，却原来她为他做的，要多得多。“马庄那边，还有我日常交际零用，甚至人情交往，该减该裁的，只管减了裁了。你喜欢的，不拘首饰还是什么，只管添置。我心粗，好些事，平常不会想到，你莫要委屈自己。”
　　委屈？她会委屈自己？帐上并没赤字啊，还有点富余，怎么会说到裁减费用？秦思眨巴半天眼睛，看着胤祥眼中越来越浓重的愧疚和心疼，终于明白这火星人在想什么：“该裁减的，都裁减了，剩下的都不必裁减。我不委屈自己。我三哥送我那几块宝石，我刚画了样子拿到叔爷的铺子嵌首饰去了，还没入账。石头虽不要钱，我要的样子刁钻了些，辅料和工钱不会少。既然爷想要给我买首饰，这一笔从爷的零花里出，使不使得？”
　　“使得，使得！”胤祥连声答应。从成亲前到现在，零七八碎的，看见了想起来也会买回来送她，可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石头是她哥哥送的，胤祥倒盼着那辅料和工钱多花点才好。
　　想了想，又说：“其实，那马庄，也不是非要不可。”
　　“不是非要不可，可有了，不也挺好。再过几年，弘旺弘历也该学骑射了。还有那书阁，我没事也喜欢进去那上一本读一读。你策马读书交朋友，弘旺弘历跟着学，挺好！要是学着吃喝嫖赌捧戏子，那才糟糕！”
　　他在外面也吃喝，有时也赌两手，虽不嫖，有时也会叫两个姑娘陪酒，也捧过戏子。胤祥有点心虚，更多的是欢喜：“你真觉得我做这些，挺好？”
　　十三那一对算家务账时，四阿哥这边已经得了信，三阿哥去十三阿哥府盘旋了半天，十三福晋给三阿哥出了个能赚钱的新奇主意。
　　戴铎一边汇报，一边提心吊胆地注意主子的神色。他不大懂生意，只知道十三福晋的新奇主意总能赚钱。太子虽然复立，已失圣心。大阿哥被圈禁。剩下的，三阿哥年岁最长，八阿哥声望最高，这两位都比较高调。五阿哥是真的无意储位。四阿哥面上淡淡的，实际上一直留心着几位年长阿哥。十三阿哥夫妻都是让四阿哥上心疼爱的人，也一直都觉得是自己人。如今，四阿哥对三阿哥比对八阿哥还介意。这时候，十三福晋给三阿哥出主意赚钱，四阿哥会不会认为是背叛？会不会勃然大怒？

　　郁闷

　　初听说十三福晋给三阿哥出主意赚钱，四阿哥神情有点紧，板着脸让说详情。听完秦思的点子，尤其是他夫妻说过的话，放松下来，还有了点笑意：“等三阿哥的书局开张，我也去捧个场。”
　　戴铎有点发愣，这么就完了？三阿哥名义的书局弄起来，还编些课本教材的，三阿哥的影响力可就大了。
　　四阿哥看来心情不错，瞧出心腹手下的疑惑，耐心解释：“有了点子，还得有人才，才能弄起来不是？佟家只答应买几本书，既不帮人，也不入股。就算弄起来了，也是个烫手玩意。单给毛孩子写点天文地理课本还好，别的——高谈阔论，还防隔墙有耳，印成书，白纸黑字——”
　　四阿哥意味深长地笑笑。
　　是啊，这回，十三福晋只给了一个点子。三阿哥身边书呆子多，书局也是个生意，不单是写写文章就能完事的。就是编书和文章，也要清流文人捉刀。文人清高，哪里会去弄给女人读的小抄。真要是在书上文章上出现什么不妥，三阿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四阿哥还能捡现成的。戴铎茅塞顿开，赔笑道：“如此说来，十三福晋还是向着四爷的。”
　　四阿哥摇头笑道：“小性儿，行事古怪，没有章法，想起一出是一出，指望她向着谁都靠不住。恼起来，十三弟的面子怕也不卖。传话下去，告诉府里的人，谁敢嚼十三阿哥十三福晋一句口舌，自己掌嘴一百。别给我惹麻烦！”
　　戴铎答应着退下，琢磨主子的吩咐，难道——十三福晋给三阿哥出那个主意竟是不怀好意？！十三福晋虽然没有明显违礼之处，能让人嚼说的地方真不少。最爱对十三福晋评头论足的，除了一些心怀妒意的女人，就是酸腐文人。
　　戴铎突然有点心虚，回忆再三，确信自己就算谈论过十三福晋，说的也全是好话，这才放下心。
　　对佟家下南洋，最介怀，最恼火，最眼红的，是九阿哥。
　　当日，百官举荐，佟家本是支持八阿哥的，突然选择静观其变。隔了些日子，佟国维又提议复立太子。虽然，九阿哥也知道起决定作用的是皇上，佟国维带头提议复立太子，不过是顺应皇上。佟家与太子一直有矛盾，这才转而支持八阿哥。太子复立后，曾对佟家示好，佟家只是淡淡的。不管怎么说，佟家临阵退缩，带头倒戈，在九阿哥看来就是叛弃了八阿哥。
　　太子虽然复立，日子并不好过。八阿哥虽然没登储位，封了亲王，好像更受皇上器重了。皇上仍然宠爱太子，当日就是佟家跟着一起举荐，与皇上硬顶，也不会立八阿哥为太子。说不定到头来鸡飞蛋打，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废立太子的结果，让九阿哥很是郁闷了一阵，最后也接受了。直到佟家用当日卖的乖换取了南洋贸易的许可，九阿哥心底里未灭的一点怒火腾地燃烧起来。佟家到底从南洋赚了多少银子？他不知道。只看秦思大手笔地分红利与那几府，不停地送东西进宫孝敬皇上太后嫔妃娘娘，就知道利润必然极丰厚。在九阿哥眼里，都是佟家“　出卖”八阿哥得的。
　　他是商人，当然重利，看佟家赚钱眼红，更恼火秦思用恩惠利益笼络人。这南洋贸易，哪怕是别的勋旧人家做，还能从中横插一杠，巴拉到自己这边。只有佟家，连他也不敢动。“佟半朝”，说起来都吓人，除了皇帝，谁也不敢真得罪了他们，又是皇上的母家。皇上一向对佟家多有照拂，这一阵更是恩宠有加。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秦思和十三阿哥又把好些皇阿哥和宗室近支都给团住。想动佟家？连八阿哥都不会帮他，根本自寻死路。
　　原本，说到财大气粗，谁都知道九阿哥第一。自从佟家做起南洋贸易，财力大增，腰杆子更粗，秦思出手大方，家底比他厚多少还不好说，财气一条，俨然以凌驾于他之上。还有那起嚼舌的小人，暗地里说九阿哥的生意最早就是十三福晋帮着出主意做起来的，又帮着他在皇上面前说项，九阿哥都说十三福晋是他的福星，如今，福星不关照他，只帮娘家，九阿哥的财运眼见就要差了。九阿哥听说，只能生闷气，关上门发火，还不能出去回嘴，憋了一肚子火。
　　进宫请安时，九阿哥一脸忿忿。到底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宜妃约摸猜到点儿子的心思，知道他眼红南洋贸易的厚利，还出主意说让他去和佟家说，合伙，一起干，若是佟国维那边不好说，就让秦思去同她叔叔说。佟家如今也很看重寒水，寒水虽是外室，他也是佟家女婿，不是外人。过个两年寒水生下一儿半女，抬个侧福晋，更加名正言顺。秦思把寒水当亲妹妹，同他也一向交好，又是个好说话的，定然能成。
　　听母妃唠唠叨叨，自说自话，九阿哥牙龈咬得生疼，才忍住冲上头的一股恶气，没冲口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