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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纪实三部曲之一江城-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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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压力的核心,经常都是钱。农村妇女看着她们的丈夫离开了去找工作,获得了物质安全,然而把他们的配偶孤立了,有时这种孤独感就摧毁了那些女人。女人们可以靠自己挣钱;这是获得独立的一条途径,但职业生涯中也许会有性别主义的歧视,而有人会批评说,女人不应当去往那个方向努力。安妮那样的女人会到南方去,去深圳,那儿有钱;但深圳的钱有很多的赚法。那儿既有小姐当秘书的,也有小姐当三陪:像安妮这样的小姐,像李佳丽那样的小姐。她们全都竭尽所能去挣钱。而围绕在她们身边的,有许多早已出卖了自己灵魂的男人,而经常的,这些女人不得不独自去周旋于这个不确定的世界。
在学期的尾声,中国新年前,欧小姐塞了一封信在我的门下。信里面有她的一封信,一份健康证明的复印件,还有五百元钱。信是用混乱的英文写的:
亲爱的彼得:
很久没见你,你最近去哪里了?
请记住:“要事第一。”你能告诉我,我能帮你吗?
“抓住机会!所有的生命都是机会。走得最远的人往往是最敢去做的人。”
“虽然语言不是彻底的联系,表达爱情不是误解。”
“最好的关系,是那些我们用自己的诚实与理解来创造的。”
因为不容易,我们应当加倍珍惜。
“奇迹会发生的,但一个人必须努力工作。”
“勇气与力量会给你帮助。”
“一个好的妻子,还有健康,是男人最大的财富。”“幸福嫁给了你最好的朋友。”
“想多点,变得明智些。”“你自己是美好的!”
我能提个要求么?我肯定你能做点事儿的。我抱歉打扰你,我真的感激你的善意帮助。请到我的家里来吃饭,一起过春节,可以吗?祝你好运!
真诚的
欧晓梅
又及。这是我的健康证书。'10'
健康证书上注明,她有1米7高,67公斤重。她的心脏,胸肺都没什么问题。她的牙齿,鼻子,耳朵也是好的。她上面的年龄是三十岁,那不真实;证书乃是原件的影印本,显然这个细节被改动了,而其他的一切看上去是准确的。
在健康证的右上角,有欧小姐的一张相片。相片上的人至少年轻了二十岁。这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上面那个年轻得多的欧小姐戴着厚框眼镜,整齐的卷发。她在相片中笑着,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面对镜头充满自信。
那几张一百元面值的钞票被整齐折好。那比欧小姐半个月的收入还多。即便在美国这也是个不错的数目,六十块美元现金,而在涪陵,五百元你可以吃两个月。如果你把那个数目乘以二十的话,可以给自己买第二个孩子。'11'
我对欧小姐感到害怕,很少跟她直接打交道。在头一年里,我发现,直截了当反倒是鼓励了她;一次我态度坚决地要求她别在夜里来我的寓所,而她变得很兴奋,下一周的每个晚上都来现身。我所有的关于欧小姐的故事,若是脱离了上下文来讲述,仿佛很搞笑,但它发生的时候,我只是很烦,被弄得悒悒寡欢,因为她看上去那么绝望,那么不快乐。'12'
我带了钱去找费晓云,她在同一家百货店的另一个部门上班。费晓芸可能是城里我认识的小姐中最漂亮的,她也是最亲切温和的;她是最先跟亚当与我说话的人,在我们的中文还很糟糕的时候。进城时,我经常停下来跟她聊天,而我知道她大概了解欧小姐的问题。我把钱给她,解释了情况。
“你知道很快就到春节了,”费晓云说。“那个时候有很多的传统,其中一个就是给别人钱。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她只是想表现她的善意。”
多年前,费晓云曾经在大学里读书,因为这个,她的普通话听起来很舒服。我听着她清晰的音调,摇摇头。
“在春节人们会给小孩钱,”我说。“我了解这个传统。但我不是小孩,而你也不会把那么多钱给一个成人。如果我给你那么多钱,只因为你是我的朋友,那恰当吗?”
“不,那不恰当。”
“这个钱的情况也是一样。我觉得很奇怪,很尴尬。”
“是的,”她说,叹了口气。“有一点奇怪。”
那就是我最喜欢费晓云的地方——她不会因为我是外国人,就觉得可以向我说谎。她很同情欧小姐,想要维护她,然而同时她也了解我的难处。她看了看信封里的钱,表情有点难过。
“请你帮我把钱还给欧小姐,好吗?”我问。
“好的,我肯定会的。”
“你可以对她说,我很抱歉,不能接受它。但请不要鼓励她——我不想她再来麻烦我了。我不想没礼貌,但我不希望她再给我打电话,或者来我的家了。”
“我理解。我会跟她说的。”但我能看出,费晓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欧小姐是那种已经滑过了界限的人,你对那种人没什么办法。我猜想,当我要永远离开涪陵的时候,肯定会跟她有点小麻烦,后来也的确那么发生了。但站在百货店里时,我不怎么担心未来的事。在涪陵,我总是一次处理一个问题,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钱还回去。
我谢过了费晓云,希望她春节快乐。她笑了笑,把信封放入了桌子,几个星期后,她跟我说已经把信还了。我把欧小姐的健康证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把它忘在那儿。但有时我发现自己在想着那张老照片,我纳闷,为什么那个年轻女人没有结婚,发生了什么事儿,让她变成今天的样子。为了某些理由,我一直没有扔掉那张照片。
'1' 译注:这个收入数字也许不准确,偏低。
'2' 译注:的士司机的地位改变,在过去十来年可谓巨大。
'3' 译注:何伟这一段不大准确,大跌的日子不准,跌幅也不是他所说的那样大。那次下跌,谈不上是中国股市典型的灾难,比那糟糕的日子多了去了。而他的美国朋友也肯定没那么神奇。这里的笔触不够格调,或许不无编造。
'4' 译注:这些数字从哪里来的,何伟没有解释。关于女性自杀的数字,我觉得显然太高估了,但也和中国信息不太透明有关。在全球来说,中国的城市女性地位不算低,然而乡村的情况,我不了解。
'5' 译注:何伟关于中国写作的志愿,乃是着重average person,普通人,老百姓。所以他的书中几乎从不提到任何中国当代名人或者成功人士,而他显然不是没有跟那个阶层的人交往过。涪陵后,他在北京当了几年记者,而美国记者很容易跟中国名人打上交道,跟他们一起吃大闸蟹啊什么的。何伟自有他的厚度与自信,当然,他的写作主要是给美国读者看的,这也是原因之一。
'6' 译注:何伟这个观察很有意思,从文化教养乃至谈吐举止上,当代中国社会对男人的期望值不高,然而,他们的沉重压力,往往是在赚钱上,在那方面,期望值又可说是过高了。
'7' 译注:好像一个乡村版的林黛玉啊。
'8' 译注:何伟就中国人的自我意识的分析不无道理,虽然他用文革的例子不太恰当。而且我不明白他提及的个人陈述资料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回忆录的话,应当不至于如此,而如果是当时被迫写下的检查一类,它当然不可能是真诚的,可以理解为无辜的人受刑讯逼供写下的伪供。
'9' 译注:群体思考过分发展,会造成的问题,不但是中国,在德国历史上,日本历史上,都曾经出现过因此而造成的恶果。发展为社会意识形态,就是民族主义,或者说狭隘的爱国主义。
'10' 译注:老实说,这封信我读来是心酸,心碎的感觉,heart…broken。 要知道这不是小说中的虚构人物啊,还夹了五百块钱,真叫人不知怎么说她好,嗨,绝望的人啊。何伟若不是身在局中的话,我想他的感觉也会是一样。而他即便同情的话,也爱莫能助,这我也理解。
'11' 译注:用来形容欧小姐的词,大概英文中的desperate最合适了,desperate,同时有非常渴望,以及绝望,不顾一切之意。当代的过渡社会中,在感情问题上陷入desperate的人可谓多了,即便年轻漂亮的人也有那样的。我常想,我们当代中国的情感教育实在缺位,家庭,学校,往往都提供不了多少帮助,许多人大概都是通过阅读,或者看影视中的爱情戏来受教育的,然而这些资源良莠不齐。在这方面,西方社会的确要成熟得多,尤其美国社会,乃是缓慢演化的,没有多少剧烈动荡,一些核心的价值观也始终保留着,而他们社会组织对于个人的心理辅导帮助,也比较容易得到。
'12' 译注:何伟用的词是desperately unhappy she seemed。
9。1 老师
“每个人都需要点信仰,”孔铭说。“宗教,或者资本主义的民主,或者共产主义——不管那信仰是什么,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我的信仰是共产党。我还是一个大学生的时候就想加入了,但在那时,我没被接受。”
孔老师是个党员,一个前农民,现在涪陵师专的中文系教中国古代文学。他三十三岁,在他的黑发中有一些银丝。他常带着温和的微笑,上唇的胡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对汉朝的诗歌懂得很多,他三岁的儿子取名叫松涛:风吹过松林时的声音。
“在中国诗里,这是个常见的词,”孔老师解释道。“它也曾经被雪莱用过——我在译文中读到的。他写过一首关于森林的诗,当他描写森林发出的声音时。我想那森林是在意大利,不是很肯定。”
在中国只有五千八百万党员——占人口比例不到5%。有十几年的时间,孔老师一直想加入,但直到去年他才被最后接受,在一次正式的申请,以及三个月时间的面谈与评估后。“在过去,他们往往会很仔细了解你的家庭,”他说。“你的背景是非常重要的。但现在不是那样了——他们转而看你的想法,那样好些了。
我想共产主义的基本目标——去帮助穷人,让事情平等——我想这些目标是好的。党肯定是有问题的,有些人加入,是出于自私的目的。他们想要更多权力,在他们成为党员后,只关心自己。那是不好的——所有我们才会有腐败,因为有些人只关心自己。如果共产党越来越糟了,当然普通人不会相信它。这是现在最大的问题了。但我相信多数人依然支持党,而我肯定同意它的主张。那里总会有些问题,然而基本的目标是好的。”
中国共产党的一个基本目标总是稳定人民,传统上,这是通过国营的工作单位来维持的。孔老师的单位是学校,作为其结果,他的生活没有企业主那种的不确定性,也不需要打拼。他的三室的住房为学校所有,由学校维护,租金大约是三十元——那么小的数目,交租只是种形式了。学校还给孔老师提供了健康保险,以及退休金。不到八百块的月工资是不高,然而额外的收益是在安全感上,因为学校炒掉雇员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孔老师所有的,在美国会称为“终身任职权”,只是在共产主义的中国,传统上这种终身任职权是从你开始工作那一刻就给你了,而它乃是给任何一个为国有单位工作的人:教师,政府官员,邮政人员,火车乘务员,码头工人,工厂工人。在中国的共产主义下,所有这些人都有工作安全——“铁饭碗。”
但这个用语已经在滑入过去了,涪陵的人们现在对它有两种用法。通常它是带有讽刺性的,当地人强调它是一种浪费的机制,需要深入改革;但也有那些人,带着怀旧的乡愁,描述着过去舒适的生活,而今在逐渐消失。如何用这个词,取决于一个人对单位制度的立场,而逐渐的,政府在采纳对铁饭碗的批评观点。作为其结果,没有饭碗再是纯铁的了,也没有哪个单位没有改革,再也没有不带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它发展成为了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结合的奇怪婚姻,持续不停地变化着,重新定义着孔老师那样的人的生活参数。
第一个重大的变化,将在今年的迟些时候到来,在1998年的六月,当他的住房将要私有化时。他不再享有一个月三十元的形式房租;取而代之,那五十四平方米的公寓将被卖给他,价格为一万块多一点。这是一个好价钱——然而对一个赚八百一月的人来说,还是很多钱,而他的妻子,作为一个自由职业的摄影师,挣得还要少。当然,房子的价钱可能会上涨,在未来给孔老师带来利润——但没有任何过去的经验教他把房子视为投资。在涪陵,没人讨论按揭,以及再融资,从来没听说过一个普通市民向银行借款的。要买大件商品的话,你就从自己的储蓄里掏钱,或者你得向朋友与家庭成员那儿借——或者,如果弄不到钱的话,你就干脆别买了。
其他的裂缝也在饭碗上蔓延。政府已经决定,单位的保险体系,将被改革。这个改变的细节还没有决定,但可能涪陵的教师将来得去买自己的保险了,从中国新兴的保险公司那儿。很快,孔老师与他的妻子,徐丽嘉,将要应付孩子上学的问题了。江东区的小学收取的是标准费用——一个学期一百多点,包括学杂费。这样的开销是不难应付的,但公立学校的教育质量开始在涪陵分化了,因为声誉好的学校可以收较高的费用,来保住顶尖的老师。江东区的学校滑入了这种竞争环境中,师专的多数老师都选择把孩子送去下城区的学校。但这种转移越来越贵——几年前,转区的价钱是八千块,现在,这种一次性的费用跳到了一万二。而三年后的费用将是多少呢,当孔松涛准备入学的时候?这钱值得花吗?还有别的中国特色要降落到曾经稳定的社会主义单位中,给这家人带来更多的困难吗?这些改变,会不会触及到临界点,让孔老师不再把共产主义说成是他的信仰?
但即便在这些变化当中,孔老师也不是特别焦虑。在必要的时候,自然会做决定;在此期间,他教着古代文学,看着他的儿子成长。这种泰然自若跟他的党员身份,对政府的服从,并没有关系。他平静的原因跟许多其他中国人一样,虽然在外人看来,这些变化看上去叫人受不了。理由很简单,他曾经见过比这更糟的日子。
“当我小的时候,我们没有足够吃的,”孔老师说。“尤其是在1972和1973年——那是特别糟糕的年份。部分原因是我们生活在一个偏远地区,土地不是很好,但也因为文革的问题——生产和农业方式的问题。在1970年代后期,情况有了点好转,但还不是很好。我们从来吃不上肉;我总是饿着。每天我们都喝米粥,而且我们只有一点点粥。我们很少会吃到盐。我们吃野草,野花,松籽——那些我都吃过。”
“在我五岁的时候,我母亲死了,在她生完我妹妹的时候。当然,我们没有牛奶或者什么别的给那婴儿,她也死了。我不记得当时那情形了。但在我十岁的时候,我父亲也死了,那个我记得。他突然生了病,非常严重的感冒,三天内,他就死了。”
“在那之后,情况更糟了。我的祖父没有力气去干活,而我太小了,干不了什么,所以我的叔叔不得不负担我们所有人。在那个时候,村里的生产队很坏,他们一点也不帮忙。后来,情况改善了,他们开始来协助了,但有许多年,情况都很坏。”
孔铭的早年生活,全都发生在丰都城外的山上,那小城,现在大约有三万居民。从他童年的家里,要走一个小时才能到最近的公路上,而从那条路到丰都,坐车大约要三个小时,是以孔铭直到十四岁才第一次看见丰都城。他帮他的叔叔种田,他们在山坡上种小麦,玉米,在稻田里中稻米,在任何可能的地方种蔬菜。“当时不觉得那工作辛苦,”他说,“但现在就会了,因为我已不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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