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一宅-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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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如从后面看着他的肩背，霆岚的身形颇为清瘦，垂下头去懊丧的模样，活脱脱是个被大人指责而心有不甘的孩子，她忍住后面想说的话，还是对他温和些吧，有些事情可以替他做的，又何必非要去勉强他。

“相公。”

“嗯。”闷闷不乐的一声。

“以后，我不说这些了。”

“什么。”

“相公不喜欢听的，我不说了。”九如回想着赵凌琪的话，在沁月阁，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虽然没有长辈在旁，但是沁月阁也算是人多口杂的，他这句话的用意何在，是在暗示着她什么吗。

霆岚惊喜地回过身，抱住她的胳膊：“九儿，你说真的，以后都不说道理了。”

“是的，不说了。”九如抬起手指，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她笑着，成功地没有让霆岚看出其他的情绪来。

72：观察

　仿佛是她的劝慰生出了效果，霆岚放宽心，沉沉睡去，九如望着他的睡颜片刻，指腹沿着他的额头，眉角，鼻梁，细细摩挲，她的动作很轻，霆岚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样子，五官适宜地更加舒展开来，嘴唇轻微地动，听不真切，看口型，是九儿两个字。

九如唇边的笑意加深，在他鼻尖又捏下，才松开手，弯身找到自己的鞋子，起身将大太太的两本账册取出来，捧在手中细细地看，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有了生命般，在她眼前晃过，完整的留存下来，等她将两本都看完，再看一眼窗外，天色已经过了黄昏。

很轻的敲门声，是海棠的声音：“小王妃，到了晚饭的时候，三太太过来了。”

她走过去将门拉开：“三太太几时到的。”

“才到，带了个厨子过来，问起两位，我们说是在午睡未起。”海棠低声道。

最近，每个长辈都来得很勤快，除了二太太，九如想了想说：“你就同三太太说，我们很快出来，请她稍等。”

“小王爷还未起？”海棠多了一句嘴。

“他想睡就多睡会儿，三太太不会介意的，让芍药来替我梳头。”九如嘱咐道，觉得春琴没有在身边总有几分不适应，春琴从来不会多问多说，只需要一个眼色，就什么都安排妥帖了。

芍药来得很快，安静地替她把头梳理好，九如透过镜子观察，芍药的目光始终留在她的头顶附近，目不斜视，没有多看周围一眼，更没有去看还在酣睡的霆岚。

“大太太将春琴调拨去身边了。”

“是，已经听闻了，春琴姐姐十分能干，她不在，有些女红都不知道去问谁才好。”

“大太太说过一阵子会让她回来，那么她不在的日子，就你来我身边，你可愿意。”

芍药低头在桌上的梳妆盒中翻动，取出赤金的镂空兰花钗，替她挽好：“小王妃要是愿意让我留在身边，我当然是欢喜的，只怕事我的手没有春琴姐姐那么巧。”

九如揽镜而照：“你的手艺是很好，平日里话语也不多，就这样决定了，我先出去迎着三太太，你喊辛泽过来伺候小王爷起身换衣，不能让长辈久候。”

还没走到厅门，就听到三太太的笑语声：“你们不用去催得，厨子做汤还要点时间，等他们起来正好趁热喝才好。”

九如撩起珠帘，含笑踏步而入：“三太太过来吃饭，让丫鬟来说一声就好，沁月阁自然会备下好酒好菜，怎么还带了厨子过来。”

三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来：“九如有所不知，我带的这个厨子最会做滋补的汤食，平日里老爷想喝也是让他来做的才肯吃。”

“既然是服侍老爷做汤的，我们做小辈的怎么能夺人之美。”

三太太拉近了九如，附在她耳边轻言细语，九如静静听着，耳廓先渐渐地发红，等到三太太放开她的手，已经是一张俏脸都红扑扑的，含羞不语。

“倒不是说非要喝这些才好，但是既然有现成的食材，现成的厨子，吃一帖也是好的。”三太太语重心长地轻语道，“既然圆了房，早日给薛家添丁才是正事，千万不要像我似的，年纪大了，没有一男半女承欢膝下，好不寂寥。”

73：三年又三年

　既然是三太太的好意，九如怎么好当面再推脱，等做好的药膳送上来，她打开碗盖，就能看到漆黑黑的一坨，不知什么食材，她用勺子轻轻拨开，没有问话，直接舀起一勺，慢慢送进口中，味道不算坏，汤头很浓稠，带着淡淡的腥，淡淡的回甘。

三太太颇为赞许地看着她：“旁人见到汤色，第一句就会问是什么煮的。”

九如浅浅而笑：“我胆子小，生怕问出答案来就不敢再吃了。”

三太太用帕子掩在嘴边笑：“这话说的真是巧妙，以后要是再有人问，我就当这现成的来堵他们的嘴。”

“九儿，你怎么也不喊我起来。”霆岚揉着眼睛，往外走，辛泽捧着腰带跟在身后，他打了个哈欠，看看桌边的人：“原来，三太太也在，好热闹。”他走到九如身边，吸吸鼻子，“在吃什么，味道闻起来怪怪的。”

九如抬眼去看三太太，眼中有询问之意。

“岚儿身子根底有些弱，不能吃这些的，没有你地好口福了。”三太太领会了她的意思，直接刚给否认了。

霆岚就是孩子习性，越是说不能做的，他越是好奇：“怎么九儿能吃的，我却不能吃，尝一口都不行吗。”

“尝一口当然可以。”九如明白他的性子，舀起一点来，“不过这是三太太特意送来给我吃的药，相公想陪着我一起吃苦，那是更好了。”

霆岚听到药，又听到苦，一双眉毛都快挤在一起了，赶紧用手去推开：“既然是给你的药，我就不用尝了，九儿吃就好，不过九儿生病了吗，为什么要吃药。”

三太太瞧着小俩口对话趣致，插嘴道：“她没有生病，我只是想让她身体更好些。”

“九儿这样子就很好了。”霆岚不解地问道。

“身体再好些，就能给岚儿生个小娃娃出来。”三太太和颜悦色的看着九如将一盅热汤慢慢喝完，点了点头，“岚儿媳妇的性子确实招人喜欢，难怪大太太这么挑人的都没有说过你半个不字。”

九如眸中似乎有水纹波动，她没有回三太太的话，而是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大概是真的要年纪长大，才会明白许多道理，未出阁时，她的性格别说是讨人喜欢了，父亲看到她只会皱眉，只会斥骂，偏偏她又是要强出头的，为了不让父亲将金玉算盘拿去，差点犯下忤逆之罪，在小院子里禁足三年。

还记得，三年到期的那天，父亲站在祖训槛外，冷冷地看着她，冷冷地问她：“九如，你可晓得自己错在哪里。”

她声音清朗，字字生脆：“九如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

“很好。”沈老爷的目光像是含着冰雪一般，让人心生寒意，“既然如此，再关你三年，看你还明白不明白。”

当初，要是她能妥协地退后一步，不至于与母亲六年没有碰面，连临终前地最后一次都没有陪伴在母亲身边，那时候，她觉得一辈子是很长的时间，三年，又三年，也没有关系。

原来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再后悔都追不回来了。

74：四太太

　“九如，九如。”三太太的声音听着恍惚，没有能够唤回她的思绪。

霆岚离得她更近，见她睫毛扑扇扑扇两下，瞬间像撒下一层晶亮的粉末，他的手探过去，找到她的，握在掌心：“九儿，你怎么了。”

他的手心温热，把心口一块空空的冷意给捂得严严实实，九如回过神来，见他一脸担忧，还有三太太也是带着诧异正盯着自己看：“是不是药膳哪里不对，我看着你的神色不太好。”

“没事的，我没有事，药膳也没有问题。”九如将脸偏侧过些，不想让三太太看清楚自己眼睛里的脆弱，却与霆岚的目光碰撞到了一起，他将她所有的情绪都看了个正着。

“我刚才喝得有些急，好像烫到舌头边，这会儿碰着有些痛。”

三太太舒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海棠快些给小王妃取凉水漱口，我平日里见你娘家带来的那个丫鬟很好，这会儿去了哪里，怎么没有见到。”

九如唇角浮起个笑容来：“大太太觉得春琴很好，调拨去她身边了。”

“大姐也真是的，娘家带来的丫鬟必然是贴心的，就是再好也不能调拨走，难不成薛王府就没有好丫鬟了。”三太太安抚她道，“赶明儿，我寻个机会同大太太说，将春琴讨回来，海棠她们几个虽然好，毕竟还年轻，好多事情需要个有经验的。”

“大太太说了，只是调拨过去一阵，会再送回来的，三太太要是去说，大太太势必又要为难，还以为我在暗中埋怨她的安排。”

“这样子啊，那我去说倒是不太妥当，你要是这里缺人手……”

“沁月阁真的什么都不缺，春琴到大太太身边当值也是她的福气，等她回来一定更加能干，更加尽心。”

“你能这样想，我都没有你想得明白，一把年纪都白白得活了。”三太太宽慰地笑，“岚儿是不是肚子饿了，让丫鬟们开饭，免得说每次三太太来，都耽误小俩口吃饭，别人听去，真当我是个不识趣的。”

“哪里会，三太太每次来，沁月阁上下一片欢声笑语的，说心里话，我们也没有真把三太太当长辈供奉着，实在也没见过这么年轻的长辈，人前喊三太太，心里头偷偷喊到的是姐姐。”九如亲自盛饭，布菜，“也不知道三太太喜欢吃什么，厨子只挑选平日里拿手的几个菜做了，都是霆岚喜欢吃的。”

三太太被她一番甜话说的喜逐颜开，被推着坐了上首的位子，九如与霆岚在她一左一右坐下，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岚儿和岚儿媳妇，真正是一对金童玉女，只可惜四妹妹去的早，看不到岚儿成亲，否则一定会比我还欢喜的。”

这是九如第一次听到在人前，正儿八经有提起霆岚的母亲，她手中的动作缓了一下，问道：“四太太是不是在相公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三太太多看了霆岚一眼，他似乎没有在意她们的对话，安心吃着饭，她压低了声音说道：“也不算很小，霆岚有八岁了吧，也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生了一场大病。”

75：门外人

　这些话，九如听辛泽也说过一次，她总觉得王府的人对这位早逝的四太太多少有些忌讳，可能也是碍着霆岚的病，不能放开来说话，她居然至今都不知道四太太是生病还是意外才过世的，没有人肯说，她更不方便去问。

霆岚听她们小声了，反而抬起头来看着，三太太果然立即停了嘴，佯装问道：“岚儿最近胃口好不好，以前没成亲的时候，还会过来一起吃饭，如今都在沁月阁吃饭，每每饭桌上看不到他，我还多少有些不习惯的。”

“不知道老爷的意思是？”九如明白今日即便是想问也不能问出什么了，索性顺着风，换了话题。

“老爷的意思是岚儿成亲就该分开来，这样子，你们相处的时间长些，他容易接受你也快些。”三太太替霆岚夹过一个鸡腿，放在他的饭碗中，“不过老爷显然是多虑了，岚儿疼媳妇，怕是整个王府上下都知道了。”

九如却是有些笑不出来，三太太的话说在嘴里轻松，听在耳朵里，却是各人有个人的想法，原本要每天去正厅请安的，免了，原本是要一大家子守着规矩吃饭的，免了，怕就怕哪天有人跳出来说她恃宠而骄，依靠着霆岚的不懂事，随意摆布，到那时候，她想解释都来不及。

三太太在她脸上看不出波澜，见她低头不语，大概猜到几分她的心思：“老爷只有岚儿一个独子，多疼岚儿些，谁也不好说什么的，爱屋及乌对你必然也是好的，要是真的有人说你闲话，别说是老爷，我也会替你说话的，你已经这般小心谨慎做人，再要得罪到谁，那也不是你的过错。”

九如想起放个风筝都能惹怒到二太太的事情，拿年幼的晴芸做幌子，将她告到老王爷面前，这种事情第一次老王爷看在她初来乍到不过是嘴上责怪几句，一而再再而三的，怕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事。

除非是她躲在沁月阁里，陪着霆岚吃喝玩乐，再不踏出门外，做人微小谨慎，放低姿态这样子的话，与她在沈府被关小院子又有什么区别，抬起头，每每能够看到的天空，只有那么大的一片，犹如井底之蛙。

筷子在碗中拨动，赵凌琪的话，总是不能忘却，外头的世界很大，九如，你不能一直做被困住不能展翅的鸟儿，你可以更加自由的。

这种自由太难能可贵，怕是要用自己的更多所有去换取。

三太太仿佛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饭后喝盏茶就走了。

送到门口处，三太太想一想还是回头来说：“我过来吃饭的事儿，老爷都是清楚明白的，这王府上下，没有老爷不知道的事情。”

也不管九如是否能够听懂话中的涵义，她走得有些匆匆。

九如站在沁月阁的台阶处，看着三太太的背影渐渐远了，再仰头看着门匾上的三个字，面色微冷，嘴角轻轻一抽，她是那门外的人，门里面的世界不知何时才能容许她进去，她诸般的努力，希望不会有朝一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空山凝云颓不流

76：陀螺
一大清早，海棠带了人进来，说是要见她，九如见那人走到身前，没有招呼，有些奇怪，仔细看认出来的人是大太太身边的碧痕，碧痕已经给她默默行礼，冲着她笑。

“大太太招你来找我的？”

碧痕点点头，做了两个简单的手势。

“让我现在过去？”

碧痕见她能看懂，笑得更欢，点头点得和拨浪鼓似的。

“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取了一些东西，再随你走。”她返身进去，径直进屋将藏在暗处的两本账册取出，还没有走出门，见到霆岚立在门边看着自己，“相公怎么站在那儿不出声。”

霆岚问道：“九儿，一大清早，你要去哪里。”

“去见见大太太，很快回来。”

“我看到她的那个小哑巴丫鬟在外面，就知道是来找你的，每天总是这个找完，那个找，让你像个陀螺似的没个停。”

九如走上前，手指拂一下他鬓角的发，柔柔笑着道：“说得真好，都把我比作陀螺了。”收了手往外走，霆岚跟在她身后，她笑着要去推他：“你这是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霆岚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

“相公喜欢听大太太说话叨念吗。”

“不喜欢，她和父亲一样，说起大道理来就是没完没了。”霆岚皱着眉道。

“大太太也知道你不爱听那些，所以才招我一个人去，也是为了你好。”九如十分耐心，停下脚来解释给他听。

“你也可以不用去听的。”

“大太太说的都是薛家的家规家法，我要是不去听，以后万一触犯，就是罪过，到了那时候，相公想包揽着我，怕也不行，不如啊，我现在识趣地去听听，听完就回来了。”

“九如说的是，霆岚不能一直跟着她不放，大太太找她，也有些女人家的事儿要交代，你真的跟了去，九如反而不方便。”赵凌琪笑吟吟地从门外进来，“你们小俩口堵在门槛，你拉我扯的，说个没完，外头那个丫鬟还眼巴巴地等着，你们好歹也可怜可怜人家。”

九如见他像是见到了救星：“表少爷来得正好，老爷才看了相公的功课，说他的字有进步，要再接再厉，让表少爷督促才好。”

“父亲有说过这样的话吗？”霆岚侧过头来问道。

“怕是没有对你说，直接对九如说的。”赵凌琪也不揭穿她，摸着鼻子笑道，“做学生的成亲，做先生的又出了次远门，九如虽然能够教你，不过你性子顽劣，必然不肯好好听她的话，九如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