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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1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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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干的人看?究竟要如何处置公公?”
  商总管连忙叩首,涕泪横流:“正是如此。颖妃娘娘要将奴婢革职赶出内阜院,到外宫去做苦役。”
  慎妃做皇后的时候,商总管是慎妃的心腹,风光煊赫。慎妃退位,陆皇后不计前嫌,又提拔他做了内阜院的总管,说一不二。即使在历星楼服侍慎妃的最艰难的那两年间,他也不曾吃过什么苦头。一旦被革职驱赶,沦为最低等的婢仆,对于商总管这样的权监来说,直比死了还要难受。他又泣道:“奴婢在宫里无亲无故,在内阜院又独来独往,又并非颖妃娘娘素所信得过的,况且弘阳郡王殿下也出了宫。奴婢是走投无路,这才来求大人的。求大人大发慈悲,向颖妃娘娘美言几句,饶过奴婢这一次吧。”说罢伏地不起。
  忽听门外有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道:“商公公竟还有脸来求朱大人。”抬眼看时,却是颖妃的侍女淑优走了进来。淑优行过礼,向我道:“娘娘命奴婢向大人请安。”说着白了一眼商公公,毫不掩饰轻蔑之情,“却不想碰见商公公在此。早知如此,娘娘当时就该撤了商公公的总管之职。娘娘还想他自己请辞,也好给他留些体面呢,真是白费了这个心。”
  我叹道:“公公先起身,且到偏厢稍坐片刻。”芳馨连忙上前扶起商总管,带他出去。
  淑优看向商总管的目光中充满了责备与怨恨,直到商总管的身影全然消失,才露出了惊恐和委屈的神情。她转过头来,顿时双眼一红,攥着帕子道:“奴婢失礼了。”说罢重新行了一礼。
  我亲自斟了一杯茶给她,命她坐下说话。淑优道:“奴婢不敢坐。”
  我微笑道:“你们娘娘差你来有什么事?”
  淑优道:“娘娘说,上一次大人送去永和宫的碧螺春很好,多谢大人一直记挂着。后日梨园要排一场新戏,端阳节给两宫瞧的。还有名旦梁艳生在,娘娘请大人一道去看。”
  我笑道:“都这会儿了,你们娘娘还有心思看戏,看来是胸有成竹。”
  淑优叹息道:“娘娘是很生气,慧媛不声不响地就将内阜院翻了个儿。然而生气有什么用?慧媛是奉圣旨办事,真查出贪弊来,也不能怪责她。”
  我赞许地点点头:“你们娘娘究竟知不知道慧媛是如何知道内阜院有臧赂之事的?”
  淑优紧紧握住茶杯,粉红的指甲开始泛白:“是,娘娘是知道的。说起来这件事情还与大人有关。”
  我先是不解,随即想起慧媛往日的行径,不由哑然而笑:“怎么说?”
  淑优道:“慧媛看了历年来内宫向国库捐赠钱物的账册,说有好些人俸禄很少,捐赠却多,其中必有蹊跷。”
  我笑道:“这其中就有我,对不对?”
  淑优道:“是。大人那两年捐赠的钱物差不多是俸禄的两倍,内阜院也有两三个总管捐的比自己的俸禄还要多,因此才引起慧媛的怀疑。”
  我笑道:“她查了十几日账,可查出我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了么?”
  淑优道:“但凡是各宫的赏赐给大人的,宫中都有记档,但慧媛说,就算大人将月例和赏赐全捐了,也还是有些来历不明的钱。还有,这几年以次充好、亏空公数的事情不少,比如碧螺春一项,以上中等冒充上等,这四五年间就亏空了上千银子,全都落入了齐总管的囊中。”
  我奇道:“碧螺春?”
  淑优垂头道:“是……因大人爱饮碧螺春,所以宫人们也饮得多了,这几年内阜院买的绿茶,五六成都是碧螺春。”
  恰逢芳馨从东暖阁出来,闻言提高了声音道:“这却不公道了,咱们姑娘过去三年都不在宫中,在碧螺春一项上亏空的钱,莫非要算在咱们姑娘身上?慧媛就这样去回,陛下也信?”
  淑优叹道:“慧媛就是这样回陛下的。究竟咱们娘娘是清清白白的,所以陛下也没有斥责,只说娘娘有些疏忽,便都一道打发出来了。”
  我关切道:“陛下命谁处置齐总管他们?”
  淑优回想好一会儿才道:“还没有说,这会儿齐总管他们还被关在监舍里呢。”
  我心底有些发冷:“请姑娘回禀娘娘,玉机后日定然赴约。只是商总管之事,还请暂且放一放。”
  淑优道:“商总管身为账房的总管,竟随意将账目泄露给旁人,这总管之职自是不可胜任。”
  我笑道:“劳姑娘回禀娘娘,就说‘楚杀子玉,晋文公喜’'178'‘宋杀道济,而魏人庆’'179'。商总管是当年皇后娘娘一手提拔上来的,对皇后娘娘感恩戴德,与娘娘可谓一气同枝。且商总管并非有心,娘娘一时意气用事惩治他,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再者,他是掌管账房的,若急了,转而投向慧媛……所谓‘逐客以资敌国’'180'。娘娘是最聪明不过的,不会不明白这些道理。”
  淑优听懂了大半,恍然道:“原来如此。奴婢一定回禀娘娘。奴婢先行告退。”芳馨亲自送了出去。
  我唤了商总管出来,笑道:“商公公放心,颖妃娘娘一时半会儿不会赶你出内阜院了。”商总管将信将疑,我又道,“天色已晚,公公请回吧。”商总管感激涕零,又行了一个大礼,这才退出玉茗堂。
  一时芳馨回来,见我发呆,便道:“好好的兴致,就这样让慧媛毁了。果然这些姝媛女御,一个也不安生。”
  我冷笑道:“哪里是她不安生!分明是圣上。”
  芳馨不解,嗫嚅道:“姑娘说什么?”
  我起身拂袖道:“还是回去收拾衣裳吧,宫里的事情,回来再说。”
  天色欲明未明,我便出了修德门,但见一辆熟悉的翠顶油壁车停在高墙之下。绿萼笑道:“姑娘,一定是府里来接您了。”
  入宫多年,从修德门回家也不过四次,每一次都是这辆车来接我,每一次掀开帘子,都能见到高旸。数年不见,它装载着陈旧的期盼、忐忑和喜悦停在我的面前。我忽而有些恍惚,仿佛掀开帘子,就能看到一个少年时梦寐以求的笑容。
  晨光缓缓扫了过来,所有的事物都褪去了蒙昧的色彩。高旸再不可能来接我,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梦寐以求的笑容出现在我的面前。
  还未走近,车厢中便跳下一个面色黧黑的十六七岁的少年,笑嘻嘻迎上来行了一礼:“龙卫右厢副都指挥使朱云敬问女录大人安好。”
  我还礼笑道:“劳将军动问,将军安好。母亲大人可好么?”
  朱云笑道:“母亲很好,只是想念两位姐姐。”只见他穿一件圆领大袖的素色遥溃咳皇且桓碧哪QI沓ぐ顺撸У瘸ぃ鋈讼裥∩揭谎啵品欠病N也唤溃骸凹父鲈虏患闼坪跤纸∽沉恕!�
  朱云嘿嘿笑道:“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几个月府里就不停地给我做衣裳,母亲都有些不耐烦了。”
  我笑斥:“胡说!母亲是最疼你的。回头我将这话告诉她,请她老人家评评理。”
  朱云忙道:“好二姐,我不过一时口快。看在我早早来接你的分上,千万别告诉母亲。”说罢亲自扶我上车,自己也上了车。他一进来,便笨拙地塞满了本就不宽敞的车厢,马车吱的一响,我的身子也晃了两晃。我笑道:“你下去骑马,换绿萼上来。”
  朱云轻快笑道:“我不下车,就在车上陪着二姐。”
  我笑叹:“你坐着便坐着,可别乱动,我怕车子翻了。”
  朱云笑道:“二姐放心。”说罢向外道,“起行。”车缓缓而行,阳光透过窗纱落在袖口孔雀绿丝线所绣的回纹上,曲折细密的纹路似承受不住晨光的暖意,豁然延展开去,将其中幽冷的色泽都撇在了地上淡淡的影子中。既回家,就暂且放下宫中恼人的事情,安心侍母吧。
  忽听朱云道:“二姐看上去怅然若失,是因为小弟坐在这里,二姐觉得所对非人么?”
  我一怔,这才明白过来,笑斥道:“你又胡说了。不过宫里事情太多,想想都有些无趣罢了。”
  朱云关切道:“二姐回宫后,先是坐牢后又遇刺,母亲和我听了都又悲又急,却一点气力也使不上。如今一切可水落石出了么?”
  我摇头道:“哪有这样顺利?不过只要以后再没有这些事情也就罢了。”
  朱云见我不愿意透露宫中事体,便也不追问,只幽幽叹道:“我就说,二姐所对非人。若是世子哥哥坐在这里,二姐大约还愿意多说两句。”说着扁一扁嘴,垂头丧气。
  我忍不住笑道:“好端端的,还提他做什么?”
  朱云道:“二姐不觉得这辆车眼熟么?实话告诉二姐,这车是信王府上的。世子哥哥临去西北前说,以后但凡二姐出宫回家,就让我代他用这辆车来接你。他还说,这是他当年答应二姐的事情,虽然不能亲自来接,但让小弟代为,也能让二姐‘观其所恒’'181'。”
  高旸总是这样执拗。我微微叹息:“他这么快就去西北了么?”
  朱云道:“是。世子哥哥刚送了小王妃出城游历,转身就出京去了西北。二姐——”他欲言又止,两只手不安地摩挲着膝头,唉声叹气。
  我微笑道:“直说吧。”
  朱云鼓一鼓腮:“实话告诉二姐,待世子哥哥从西北回京,王妃游历回府,二人便会和离。二姐何不——”
  我打断他:“你见过启姐姐么?启姐姐现下如何?”
  朱云一怔,只得答道:“小王妃出城的那一日,我和世子哥哥一道去送的。小王妃倒还好,世子哥哥却有些不大高兴似的,当天练武甚是暴躁,折断了好几柄长枪。唉……连我也弄不清楚了。”
  我笑道:“他二人要和离这种事情你都知道,还让你一道去送,可见你和他亲近得很。”
  朱云争辩道:“我是代二姐去送小王妃的——”
  我不听,只自顾自叹道:“人都走了才难过,还有什么意思?”
  朱云正色道:“世子哥哥一直对我很好,我的马、书、火器都是世子哥哥所赠,没有这些,我如何能做上这龙卫右厢副都指挥使?我知道,世子哥哥对我好是因为二姐的缘故。”
  我笑道:“所以你想我在启姐姐走后嫁给他,为你报恩么?”
  朱云哑然,顿时涨红了脸:“二姐怎么这样说?我难道是要二姐替我报恩?我和母亲一样为二姐的终身大事担心。世子哥哥至今不忘当年的许诺,可见他心里有二姐,他既然要休妻——”
  我摆一摆手,叹道:“不必再说了。”
  朱云试探道:“二姐……会嫁给世子么?”我摇了摇头。他愈加局促不安,“难道二姐要和长姐一样,嫁给皇帝么?”
  我又摇了摇头。朱云露出不解的神情:“那二姐你究竟——”
  我笑道:“好了!堂堂男子汉,整日说这些小儿女的事情,有什么意思?”
  朱云道:“并不是我想说,只是母亲整日忧心,二姐回家了定要说起此事。况且,母亲常说二姐一个人在宫里辛苦得很,长姐虽然在宫里,却是什么都帮不上。”说着恳切道,“我虽是个男子,心再粗,也盼望两位姐姐都能嫁得好,一辈子顺心如意。似二姐这般,虽然一时显赫,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他的脸上露出儿时特有的委屈神情。小时候,我和玉枢总欺负他,他便鼓着圆圆的腮帮子自己生闷气。我感动地拉起他的右手,但觉触手坚硬粗糙:“我明白你的心意。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横竖还有两年才出宫,到时候再说不迟。”
  朱云还要再说,我却抢在他前面道:“我有分寸,你放心。”说着拍一拍他宽阔的手背,“如今还是每天去太学念书,回家练骑射么?可往军中去了?”
  朱云无奈,遂笑道:“念书不过是点个卯,二姐知道的,我最不爱念书了。骑射倒是天天练,可是世子哥哥去了西北,剩我一个人,练起来也不大有劲头了。至于军中,听说禁军里各个都是骑射的高手,我这个都指挥使虽是个挂名,但往军中一站,各个本事都比我好,岂不是惹人耻笑?又给长姐和皇帝姐夫丢脸。我还是再练两年再去军中,反正皇帝姐夫也没催我。”
  我哭笑不得:“你一口一个姐夫,姐夫是你能叫的么?”
  朱云一伸舌头:“两个外甥都生下了,怎么就不能叫姐夫了?”
  我正一正他的衣带,微笑道:“‘君子以慎言语’'182',亲友之间尚且如此,况是君臣?”
  朱云疑惑道:“二姐在皇帝面前说话,也这样小心翼翼么?”
  我淡淡道:“这是自然。不但要小心,还要想着如何讨他的欢喜。”
  朱云道:“皇帝不是很喜欢二姐么?如何还要刻意讨他的欢喜?”
  我笑道:“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掌生杀大权。时刻牢记君臣之道,才是常道。要得到他的信任,在定乾宫立足,并非易事。”
  朱云笑道:“难道说话讨人欢喜就能得到君王的宠信?”
  我笑道:“知道汉公孙弘的事情么?‘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183',如此而已。”
  朱云大笑:“原来二姐要学公孙弘。可是我仿佛记得,公孙弘还陷害过董仲舒和主父偃,二姐也要学么?”
  我笑道:“子曰: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184'
  朱云颔首,想了想,忽而问道:“姐姐在宫里可曾像公孙弘这样,陷害过什么人么?”
  皇后。心中愧疚,笑容虚浮,对着自己的亲弟弟,也不得不用谎言回答:“没有。”
  朱云的身子随着车厢左右摇晃,目光却静得出奇:“这样说来,长姐就更不会害人了。”
  我淡然一笑:“玉枢在宫中一向与人为善,妃嫔之间和睦相处。”
  朱云闻言,心思仿佛飘到了别处,笑意忽而轻佻起来,就像那一夜皇帝说到李演为他安排女御侍寝的事情:“这是自然,皇帝姐夫——一颗心权衡天下事,这天下事中,自然也有后宫之事。”
  我一怔,肃容道:“后宫之事不可妄议。”
  朱云忽而红了脸,凑过身在我耳边悄声说了一句。我先是愕然,随即失笑:“当初我命你将银杏带入府中,可不是为了这个。不过,论年纪,论样貌,论性情,倒还配得上,就留在府中给你做妾好了。”
  朱云忙道:“我不要她。”
  我更奇:“这是为何?难道她不好么?”
  朱云忸怩的样子甚是好笑,像一头猛虎一张口却发出了猫的娇声:“她就是太好了,我可不敢要。”
  我笑道:“何来好却不敢要?”
  朱云道:“银杏的年纪还比我小着一岁,可是样样事情都很有主意——太有主意了。前些日子有一位夫人因给家里的兄弟买田宅,欠了咱们家的银子,拖欠不还。虽然那几日府里刚好缺银子使,母亲却不好意思催债,还是银杏自行去那府上等了大半日,把钱要了回来,解了府里的燃眉之急。还有,银杏粗通医术,识得各样药材。有一次家中有人病了,她随手抓了些药回来,就将那人调理好了。母亲为此赞不绝口,已将她看作左右手了,倒将善喜摆在一边。如今家里人都有些敬畏她。”
  我笑道:“即便人人敬畏,你是主人,难道也——”忽而明白过来,拖长了音调道,“哦……是善喜不喜欢她,所以你不敢要银杏,对不对?”
  朱云身子一跳,提高了声音叫道:“二姐,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摇头笑道:“罢罢,你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我不想理会。我只想知道,母亲向来善于理家,家里怎么会缺钱使?”
  朱云道:“母亲是善于理家,可是搁不住今年开府,皇帝赏下了许多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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