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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夜行 (1-1016章)-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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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员外不自然地笑笑,说道:“哦,这个……为夫刚刚回城,路上恰好遇见杨老弟,彼此多日不见,所以邀他过府一叙,我已吩咐厨下备了酒宴,一会儿陪杨老弟喝上两杯。”

“哦!”孙夫人深深地瞥了夏浔一眼,说道:“既然如此,老爷且与公子叙话,奴家回后宅去了。”

“嫂夫人慢走。”

夏浔一揖到地,抬头看时,孙夫人已转身离去,看她年纪已有三旬上下,那身材倒是保养得宜,凹凸有致,悠然转身时,纤腰盈盈软软,风摆柳枝一摆,摇曳生姿地去了。

夏浔与庚员外重新落坐,种种疑窦千头万绪,一时无法理清,便暂且抛开,提起了贷给庚员外的那笔款子,这笔钱正是夏浔推论的庚员外的杀人动机:“庚兄啊,你我相交莫逆,本来商借于庚兄的那笔钱款,若是庚兄手头一时太紧,小弟不该相催的,只是……小弟也难啊。你也知道,那贷出的钱款,并不都是小弟的本钱,寺庙僧舍啊、官宦士绅啊,手中有些闲钱,信任小弟,便都交予小弟经营生利,这要是久拖不还,小弟倒是容得兄长,可……小弟也只是过路财神,面上风光,身不由己啊……”

庚薪一听,面色登时发胀,吱唔道:“这个……贤弟不是……不是说过可以宽限些时日么,你也知道,自从……自从那次进了假药,赔了很多钱财,现如今小号刚刚周转过来,要是现在还钱,为兄勉强也拿得出,可这样一来,为兄的各处店铺生意连进药的钱都没有了,岂不坐等倒闭?贤弟怎么忍心,上次贤弟不是答应宽限为兄到八月,介时先还三成嘛,怎么又……”

夏浔心中急转:“原来杨文轩已答应宽限时日分期还款了?这样的话,他一个正经商人,似乎没有必要铤而走险啊。”

夏浔一面想着,一面苦笑道:“小弟这不也是从中作难么?罢了,那……就依前议,等到了八月,这三成的本利,庚兄可不能再拖了啊!”

庚薪神情一松,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这时那跛足下人进来禀报,酒席已经备好,庚薪忙强作欢颜道:“贤弟,你我久别重逢,今日定要不醉无归,请。”

出了小书房,便是宴客厅。

酒宴一开,夏浔便惊住了。这老庚真能喝啊,看他一直温吞吞的性子,想不到见了酒简直如鲸吞牛饮一般,酒到杯干,豪气万分。夏浔是客人,可他劝夏浔饮酒,夏浔只是浅到辙止,并没喝几口,他这主人倒是无须人劝,一顿酒喝下来,不过大半个时辰,夏浔双目仍然清明如故,庚员外却已酩酊大醉,软倒在桌上爬不起来了。

若是这庚员外喝多了酒喜欢说话,夏浔倒是乐见其成,问题是这庚员外酒品甚好,酒一喝多便两眼发直,一句话不说,往桌上一趴便呼噜大作,连客人都不管了。见此情形,夏浔不禁哭笑不得,连忙走到廊下,恰见那跛足家仆正在修剪花枝,夏浔忙招手道:“你来,贵府老爷喝醉了酒了,快快扶他歇息去吧。”

那跛足的人手上动作一停,紧接着似乎收手不及,“喀嚓”一声,将一株花树的主干剪成了两半,这才回过头来,谦然一笑,应道:“是!”

片刻功夫,几个下人便赶到堂上来,孙夫人也闻讯从后院儿赶来,一见丈夫烂醉如泥的模样,便没好气地嗔道:“这个没出息的,一见了酒,馋虫儿就勾起来了,客人未醉,他自己倒不省人事了,快些,把老爷搀起来。”

说着,孙夫人便亲自上前搀扶庚员外,夏浔与庚员外傍肩而坐,她这一靠近,恰见孙夫人细细腰身,大概是内衣里穿了遥梗匝逄∠裕桥唤啡椋┥砑渲庇岩露觯绕涫悄峭柑逵南悖匿彼淙晃⑽⒀錾砩帘埽允墙蛔∧怯杖说南阄抖吮嵌础�

细细品鉴,这还真是个韵味十足的美人儿,一头秀发梳得服服帖帖,淡淡蛾眉,浅浅红唇,发髻上插一枝翠玉的发簪,细腻的肌肤衬着精巧端庄的五官,容颜妩媚、身姿婀娜,虽是一介商人妇,风姿韵味却极是不凡,庚员外还真是好艳福。

孙夫人搀起烂醉如泥的庚员外,交给两个家人,嘱咐道:“扶回去好生服侍着,喂些醒酒汤。”

两个家丁答应着,架了员外往后宅走,男主人离去,厅中只剩下夏浔和女主人,见此情况,夏浔忙也起身告辞:“嫂夫人,都是小弟的罪过,庚兄刚刚回府,就让小弟灌了个酩酊大醉,实在是抱歉之至,还请嫂嫂恕过,天色将晚,小弟也该回去了,嫂嫂,告辞。”

“慢着!”

孙夫人侧身跨出一步,堪堪堵在他的身前,那饱满双峰几乎顶在夏浔身上,迫得他不得不退了一大步,才避开那对凶器。

孙夫人向他盈盈一瞥,眼波透出狐一般的媚丽,那贝齿轻轻噬着红唇,似笑非笑地道:“那死鬼醉了,可不正遂了你的心意么,这里又没旁人,你还装的什么样儿?”

“呃?嫂嫂你……”

“去你的。”

孙夫人娇啐,媚眼儿一丢,甜腻腻地道:“你这冤家,坏透了,人家假其名帖邀你前来时,你不知道跑到哪儿去风流快活,偏要选他在家时才来,你就这般喜欢让他做个活王八么?”

夏浔冷汗直冒,吃吃地道:“嫂嫂……你……你……”

“还叫人家嫂嫂!”

孙夫人软绵绵地欺进他的怀里,一双分外圆润妖冶的纤纤玉手轻轻拉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胸上,羞答答地道:“你就喜欢叫人家嫂嫂,可人家偏喜欢你叫人家的闺名儿。”

她仰起春意迷离的俏脸,柔声呢喃道:“你唤人家莲儿的时候,人家就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仿佛我的身子,我的心,全都给了你,全都属于你……”

夏浔的手搭在那对鼓腾腾的玉峰上,只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毁了毁了,祸事来了!”

※※※※※※※

跛足家仆头前引路,两个家丁半架半抱着瘫软如泥的庚员外,到了后宅往榻上一放,一个家丁擦着汗笑道:“黎叔,要不要给员外喂些醒酒汤啊。”

“滚你妈的!”

那叫大隐的跛足人没好气地骂了他一句,黎大隐知道这家丁也只是在调侃罢了,杨公子与孙夫人之间的情事,旁人不知道,孙家后宅里不知道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大家只瞒着员外、庚翁和小小姐几个人罢了。夫人吩咐喂醒酒汤只是一句场面话,谁会当真?

淡淡地看了眼庚员外,黎大隐冷冷地道:“让这废物睡去吧,不用管他。”

孙府上下拿庚员外当回事儿的下人并不多,就算面上恭驯的,心中也满是轻蔑,黎大隐是孙夫人的心腹,如果不是在外人面前,庚员外甚至不敢使唤他,当然不把庚员外放在眼里。

几个人离开房间,本来呼呼大睡的庚员外却忽然张开了眼睛,怅怅望着屋顶承尘半晌,两行浊泪忽然沿着眼角缓缓地淌了下来……

他本是官宦人家子弟,他的父亲是应天府龙江卫的仓大使,正九品的官员,主管仓储军粮,官虽不大,油水不少,家境本来殷厚富裕,那时,他风华正茂,还考中了诸生,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因为大肆贪污盗卖军粮,他爹案子发了,被朝廷严刑重处,挑断脚筋,剔去膝盖,还在脸上烙下了罪囚的印记。因为军民匠灶都是世袭职业,他爹虽受严惩,却仍是军籍,只不过由仓大使贬成了看管仓粮收支的门子。可他爹受此严惩,居然拖着行动不便的身子继续偷粮,结果被一位刚刚上任的仓官给发现了。

这时庚父已是个小小的仓房皂隶,因为权柄有限,所以盗粮的数量极少,本无须上达天听,只须打一顿板子也就了事,但是因为他有前科在身,所以耳报神一般的锦衣卫便把此案禀报了天子。朱元璋听闻之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对左右大臣们怒不可遏地道:“朕知道,你们背后都谴责朕用刑至酷,朕用酷刑,本为警示世人,禁绝贪官,惠于百姓。可是你们看,朕用如此酷刑,此人肢体残坏,形非命存,恶犹不已,仍卖官粮。人心不足,如此凶顽,朕还有什么好办法才能根治呢?”

如果不贪污,官员们就活不下去了么?不,他们只是不能锦衣宝马、挥霍无度罢了,却绝不致于穷困潦倒,混成叫化子,官员自有官员的体面,朱元璋的俸禄虽不优渥,却也绝不致于让官员们一身寒酸,他只是对“做官便是为了发财”深恶痛绝罢了。

千里做官只为财?他就是被逼得没饭吃,才壮起胆子造反的,他希望他的子民不会流离失所,所以制订了军民匠灶的户籍制度让他们子子孙孙代代传承;他希望他的子民们都有饭吃,所以制订了比秦汉唐宋都要低薄的税赋,并且与民约定永不加赋;他痛恨贪官污吏,所以制定了最严厉的法律。他希望因此能江山永固,万世传承。

他用的法子未必都是正确的,但是效果还是很大的,洪武一朝三十年,只占大明王朝三百年江山的十分之一,但是洪武朝的清官数量占了整个明王朝清官总数的三分之二。他的酷刑对百姓是福音,对贪官污吏才是噩梦。对庚薪来说,就是一个噩梦,他的父亲被削去了军籍,他也被削去了功名永不叙用,父子俩被赶出应天府,任其自生自灭。

生春堂药铺的孙老掌柜只有一个独生女儿,本已招赘的女婿病死了,便想再招个上门女婿。可孙家固然有钱,但孙家毕竟只是地位低贱的商贾人家,孙雪莲又是一个孀居的妇人,肯入赘的大多是些不堪入目的二流子,结果选来选去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找不到个中意的,直到庚薪出现。

庚薪一表人才,又曾得过功名,虽说现在家境败落,但是至少曾是官宦人家,又是得过功名的,削了功名不假,学识总还是在身上的,因此孙老掌柜便想招他为婿,庚家两父子正在走投无路的当口儿,很痛快地答应了,父子俩从此有了存身之所。

但是在孙家,他并没有什么地位,孙夫人对他颐指气使,继女妙弋也是黑眼白眼的看不上他,这么多年下来,他忍气吞声,男儿气概一点点的消没,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了。不是么?哪怕是明知自己娘子勾搭上了杨文轩,他的选择是什么?装聋作哑而已。

“今天,路上偶遇,杨文轩竟然当着我的面,大剌剌地说要去我府上“拜访”,他要“拜访”谁?欺人之甚莫过于此!甚至,当我说出已离开青州十多天的时候,杨文轩居然故意点出九天前收到我娘子的请柬来羞辱我,我还得……我还得忍气吞声地为杨旭圆谎,做王八做到我这个份儿上的,也算古今天下第一人了吧?

“哈哈哈哈……”

庚员外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呜咽:“那个混蛋,他当面羞辱我!我想杀了他,我真想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啊!”庚员外捶着床榻,在心底里咆哮,他也只敢在心底里咆哮:“有人要刺杀他?那人是谁,怎么就没真个把他杀了,苍天啊,你不开眼啊!“

庚员外痛哭流涕地佝偻在床上,像受伤的野兽般喘息:“那对狗男女,现在应该滚作一团了吧?奸夫淫妇,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花厅里,孙夫人往夏浔怀里一偎,登时就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一分一分的酥软下来,那柔若无骨的身子蛇一般挤靠在夏浔的身上,一双玉臂软绵绵地环住了夏浔的脖子,微闭妩媚双眸,仰起娇艳红唇,鼻息咻咻地道:“好人儿,还不抱人家进房去……”

第027章 个个都难缠

夏浔暗暗叫苦,他没想到杨旭的风流债居然应在这儿。他更没想到这位孙夫人竟然如此大胆,在客厅中便敢向他邀欢求爱。

不过想来倒也正常,那庚薪是入赘孙家的男人,既是入赘,孙家财产的支配权实际上就仍然掌握在孙夫人手上,孙府的奴仆下人实际上都是仰夫人鼻息过活,夫人要偷人,他们睁只眼闭只眼那都算不会来事儿的,聪明些的还要在庚员外出现的时候给夫人和她的情夫通风报信打打掩护,那才是有前途的好家丁。

当然,这事是万万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的,真碰到那场合只要咳嗽一声,高声说句话儿,或者找个理由拖住员外就行了,夫人心知肚明,自会许你好处,若是很直接地在夫人面前摆出一副你的事情我全知道的嘴脸,那就悲剧了。

这一瞬间,夏浔便想通了庚员外的神气为什么那么古怪,坐堂郎中的眼神为什么那么诡异、庚父为什么含沙射影,跛足家丁看自己的目光为什么若有深意……一切的一切,谜底只有一个:杨旭与孙夫人有私情。

这事瞒得了外人,却瞒不过孙府的人,只是由于孙夫人的大权独揽,不止孙府上下要仰她鼻息过活,就算是庚氏父子也不例外,所以只能忍气吞声。难怪张十三不明详情,他是杨旭的贴身伴当,额头上贴了杨旭的标签,谁那么不开眼,去他面前说他主人的丑事?

被这风情万种的美人儿撩拨着,夏浔心中也不免心猿意马、蠢蠢欲动,他是个很健壮的男人,两性方面的自我约束也不是极为苛刻。他并不介意同美丽的女人发生一段露水姻缘,事实上他在做卧底的时候,同那些毒贩出入声色娱乐场所时,就在警方的默许下假戏真做过,但他绝不是一个色令智昏的男人。

为了小头丢了大头,这笔买卖划不来,再说游戏风尘虽无伤大雅,孙夫人却是罗敷有夫,若与她发生苟且,那就违背他的良知了。可他现在扮的是早与孙夫人有染的杨文轩,要如何摆脱她的纠缠?

正犹豫间,孙夫人已春情难捺地把他拉向小书房,娇滴滴地道:“冤家,还不来快活一番,要人家替你宽衣解带么?”

夏浔把牙一咬,正要推开她,找些义正辞严的理由为“自己”结束与她的这段荒唐之恋,厅外忽地传来一个孙府家人的声音:“杨公子,贵府家人来我府上报讯,说贵府有要紧的事情,请公子马上回去。”

夏浔大喜,连忙从孙夫人身旁滑开,高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说着向孙夫人如释重负地道:“小弟家中本约了人商量事情,不想……我得告辞了。”

孙夫人虽大失所望,神态举止却迅速恢复了雍容典雅,她放开夏浔,镇静地掠了掠鬓边凌乱的发丝,随他走向厅外,一到厅口便站定身子,神情恬淡,微微福身,说道:“公子慢走,妾身不远送了。小兰,送一送杨公子。”

看她此刻举止神情,谁会相信她方才的百般妩媚?

候在廊下的一个丫环,就是孙夫人的贴身丫头小兰,本来规规矩矩站在壁角儿,一听忙答应一声,上前引了夏浔便向外走,二人刚刚一出院子,孙夫人的脸色便阴沉下来,黎大隐不知从何处突然钻了出来,拖着残腿缓缓挪到她的身边,低声问道:“小姐,可看出了端倪?”

孙夫人脸上阴晴不定,久久没有说话,黎大隐不敢催促,只在一旁垂手而立,偶尔闪目望向院外夏浔离去的地方,目中杀气隐隐……

※※※※※※※

一个妩媚如春花绚烂、成熟似水蜜桃儿似的美人向你挑逗,对男人来说是一件无比惬意的事吧?夏浔本来是这么想的,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难得的艳遇会让他胆战心惊。他心有余悸地随着丫环小兰向外疾走,堪堪走过花园儿的时候,就听一个少女声音远远唤道:“杨公子。”

夏浔闻声止步,扭头看去,只见娉娉婷婷一个少女,身着一袭翠衣,俏生生地立在侧厢院落的月亮门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向他欢快地招手,笑靥如花,十分动人。

夏浔惊魂未定地想:“这又是哪个?”

迟疑间,丫环小兰已欠身施礼道:“小姐。”

夏浔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孙妙弋,生春堂的大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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